显然,2007-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经济学家们有必要反思经济学。
几乎没有经济学家预测到了这次崩溃; 糟的是,甚至没几个人设想过这样的崩溃,就像很少有人设想过算法系统会崩溃一样。经济学专业的学生问道:经济学如果无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提出防范事故的政策,那么学习经济学还有什么意义?这次危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 严重的经济危机,从“不景气”(LesserDepression)到“大衰退”(Great Recession),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词来形容它。
这次失败,并非因为个别经济学家的无能或疏忽,而在于 深层的经济学方法论——经济学的研究方式。方法论可能枯燥乏味,但经济学家所用的方法,是理解经济学如何出错、为何出错的关键。
新古典经济学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方法,用以研究经济学。不使用这套方法,就不会被当作经济学。
换句话说,经济学是由新古典主义的方法界定的。
基于这套方法的模型,只存在有限的可能性。经济学家的雷达屏幕上,显示不出在此范围之外可能发生的事件。那些显示金融市场有效的模型(大部分模型如此)让你看不到2008年的崩溃。危机发生之后,大量文章充当事后诸葛亮。现在我们知道,只需加入一点不确定性,就可以“内生地”(endogenously)产生“多重均衡”(multipleequilibria)。
但在危机之前,模型中的“不确定性”并不存在,只存在可保风险(insurable risk)。本书的目的,就在于揭示制定公共政策时影响力 的学科为何常常与现实脱节。
经济学家们总是看不起方法论研究。保罗·萨缪尔森(PaulSamuelson,1915—2009)说:“行的人,搞科学。不行的人,喋喋不休地谈方法论。”2弗兰克·哈恩(Frank Hahn,1925-2013)也说:“我建议年轻人别在方法论上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学习哲学的话,下一步该怎样呢?”3换句话说,这些杰出的经济学家认为,经济学学生没必要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要关注的,不是如何思考,而是思考什么内容。
要是经济学是一门自然科学,那这样的建议当然很好。自然科学家不会花时间为方法论伤脑筋。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理解自然物质演化至今的方法,足以用来发现真相。(事实上,从笛卡儿到爱因斯坦,对方法的反思一直与物理学的发展交织在一起。不过实际上自然科学的方法论已经固定了下来。)这和大多数经济学家想法一致。经济学家的世界里充满了人类机器人(human robots),他们想要为这些机器般的生物建立行为“法则”(law)。目前还没有一套完备的法则,不过,也许要等到神经科学家完成对大脑的研究之后,他们 终总会赶上自然科学家。经济学家们极不愿承认的是,自己所研究和试图理解的对象,并不像自然现象那样遵循某种法则般的规律行事。人类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动物,这点独一无二。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是谁,会反思自己的经历,会为自己设定目标,能以复杂的方式同他人与环境建立联系,会对自己的行为是否道德感到困惑,也能创造性地适应新情况。
通过运用自己的思考和想象能力,他们改变了未来——他们自己的未来、世界的未来。经济学很难“搞明白”他们的游戏。经济学中 可靠的法则,充其量也只是一些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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