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的哲学课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当今世界经济低迷，全球产业供应链因疫情、局部战争等各种非经济因素受到冲击，新的科技革命正在重塑世界经济秩序，改变人们曾经的共识，世界正面临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本书从一个金融一线从业者的视角，以人文思维方式来解读目前我们身处其中的金融大环境，回溯处在不同金融环境中的精英们，如塔勒布、达里欧等等，是哪些精神导师的思想影响并如何影响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在金融海洋中如鱼得水。与读者一起探讨经济理论如何通过货币和财政政策照进现实。*后，从*近发生的热点事件如俄罗斯受到“金融核武SWIFT”制裁入手，分析语言哲学如何影响真实的金融市场，帮助读者分清噪音与信息，从而指导自己的市场决策。

课 金融大环境的哲学式解读
◆ 一个明斯基循环的金融世界：你知道了周期，却依然不能预测未来 / 003
◆ 一个后现代的虚拟世界：金融市场只是一场虚拟电竞？ / 016
◆ 一个强非线性的三体世界：《易经》和塔勒布的警示 / 028
◆ 一个边际效应递减的世界：为什么经济不能无限膨胀？ / 039
◆ 一个 Z 世代主导的游戏世界：投资的长尾草根时代来了 / 056
◆ 一个虚无主义的梦游世界：在信息恶性通胀中躺平 / 066
◆ 一个超稳定的亚稳定世界 ：“改变”什么时候会发生？ / 075
◆ 一个蝴蝶与天鹅共舞的世界：永远不要藐视历史进程中的蝴蝶效应 / 082
◆ 一个无线接近拐点的世界：金融“锡安”里的革新者和革命者 / 091
◆ 一个元宇宙中“1% 和 99%”的故事： 除了锁链，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 099
第二课 金融精英和他们的精神导师
◆ 导读：重塑偶像的权利 / 115
◆ 黑天鹅的致敬——塔勒布、塞内卡、司马贺与曼德博 / 119
◆ 格林斯潘耸耸肩 / 128
◆ 如何不带“执念”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141
◆ 金融宗师的精神教父：定义了科学的“K-Pop”波普尔 / 154
第三课 经济学家心灵史
◆ 从灭霸到马尔萨斯 / 171
◆ 悲催科学 / 179
◆ 工作的痛苦：一个“稀缺经济学”的故事 / 188
◆ 我们和买买提的故事：MMT 如何影响你的后半生？ / 196
◆ 穷爸爸和富爸爸要打一场世纪之架 / 210
◆ 当我们在谈论通货膨胀时，到底在谈论什么？ / 220
第四课 金融市场上的语言：在纷繁嘈杂的世界分辨噪音和信号
◆ 导读：和金融市场上的语言和平共处 / 231
◆ 羊群共识后三年：我们活得越来越像羊 / 239
◆ 寻找底层代码：三观的三关 / 251
◆ 汤姆叔叔的情绪小屋：故事的力量 / 259
◆ 金融语言的动态变化，是一个“熊孩子喊破皇帝没穿衣服” 的过程 / 267
◆ “买谣言，卖新闻”/ 276
◆ 市场没有心，不要试图 PUA 它/ 283
◆ 读心术进化史 / 291
◆ 机器和人：有限游戏还是无限游戏？ / 298
◆ 美元是一把“自欺欺人尺”/ 306
◆ 尼古拉的故事：永动机还是明斯基？ / 318
◆ 摆脱神话的人会发疯 / 325
◆ 索伦之眼/ 334
◆ 更“鹰”的下半场，市场该往哪儿“虎扑”？ / 340
◆边界思维，我们的圈儿到底有多大？ / 348
◆ “金融核武”SWIFT ？ / 355
结 语
收获一颗越来越强大且独立的大脑 / 367

肖小跑，金牛座，宏观经济分析师，金融市场和科技业界连续创业者，《墙裂坛》和《文理两开花》播客主播。毕业于英国雷丁大学ICMA（国际证券市场研究会）学院国际证券投资与银行学专业。获特许金融分析师 (CFA)，国际固定收益及衍生品分析师（IFID）资质。旅居英国、泰国、新加坡十余年，现定居香港。热爱阅读、市场、赛博空间和动物。著有《羊群的共识》，获2021年度得到好书、吴晓波频道年度财经图书。

1982年版电影《银翼杀手》的片段中，蕾切尔做的是“坎普夫测试”（Voight-Kampf Test）。在仿生机器人已经可以完全乱真人类，且有超越人类苗头的年代，人类相信同理心是自己与仿生人的区别，是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独有的骄傲，是区分“我们”和“它们”的特有情感。因为同理心只能诞生于群体中，人类是群居动物，而仿生人永远只是独立的机器个体——它们只能模拟共情， 绝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共情体验。
如果我是里克，可能会在测试机器里再加点料：共情会衍生出另外一种反应，由人类和另一种哺乳纲偶蹄目动物（羊）共有—— 它就是“从众”。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羊群效应”。这个词我们再熟悉不过，已经可以信手拈来。
但我们使用之前问过羊吗？羊群的心理状态到底是怎样？我们共情地体验过吗？好像并没有。所以我们和羊到底有多相似？
距离写《羊群的共识》那篇文章（2018年8月18日）已经过去三年多。如果用几个不寻常的事件回顾一下2021年这个不寻常年份的季度——2021年1月的美国国会山暴动、2021年2月美国罗宾汉“散户侠”爆炒游戏驿站股票，以及开始于2021年3月并持续了整整一年的NFT狂欢——就会发现：不管是你和我，乃至每一个个体，还是市场、机构，甚至是政府和国家机器，我们都和“羊”更像了。
和羊更像的个特征：我们对“他人行为”更敏感了。
羊：羊对其他羊的行为和情绪状态极敏感。如果一只羊很高兴
（大概率发现了好吃的），则其他羊会马上共情、感知，然后瞬间衍生出嫉妒（为什么别的羊有我没有）情感——结果，所有羊都立即向“那个好东西”靠拢。同理，如果一只羊受到惊吓，群里其他羊会立即共情、感知，瞬间衍生出恐惧情绪，结果，所有羊同时开启防御手段——逃跑。
这种极其敏锐的“他人情绪探测器”，把自己紧紧绑在身边同类的情绪上；只要有四只羊或以上，即成一群；与群分离、与其他羊的隔离，都会导致羊严重的压力和恐慌。
人：这种对他人行为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身不由己的趋势，在
我们的社会行为中越来越常见，甚至无处不在。
比如，在某些难驾驭的领域（例如投资），我们似乎不再需要牧羊人，不再需要按照专业人士的建议行动——在这个获取新闻不再是全国人民每晚七点的统一活动，我们手机里的“圈”“群”和App，各自成茧比声量的年代，谁都可以成为“专业牧羊人”。前提是其他羊也这么想，并且跟随。
和羊一样，市场上的我们，很少会有一个成形的、纯正的、产生于自己脑袋里的观点。价值来自社区、粉丝和饭圈，来自其他人知道并追捧。粉丝影响粉丝，饭圈繁殖饭圈，羊的眼中永远只有其他羊，行动的开关在群里。饭圈和粉丝的力量就是羊群的力量，社区越大，价值就越高——这个道理适用于所有市场。美国国会山暴动、罗宾汉散户侠游戏驿站之役和NFT艺术品的火热都是此效应发挥到了极致的绝佳案例。
“持续产出观点”变成一种商业模式，大媒体、自媒体、KOL、大脑皮层活跃且表达欲强的从业者们（比如我），均可使用。每天像强迫症一样维护自己的流量、声量，让自己的精彩观点尽可能以有争议、另类、煽动、娱乐、开脑洞的方式表达出来——去影响其他羊的情绪。但是这些精彩观点，仅一天时间，就会像扔进了太平洋里的漂流瓶，消失在被遗忘的文本中；偶尔被人捞起，炒些许冷饭，但几乎永远不会被冲上有人居住的海岸。
各国政府也是羊。不管是疫情期间视对方情况决定是否断航锁国；还是疫苗研发出来后视对方情况决定是否注射疫苗、用哪种疫苗——后疫苗注射变成了一个比赛数字，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准备疫苗护照、通航。
和羊更像的第二个特征：零利他主义和自私。
我们仔细分析一下羊紧盯其他羊的深层原因——因为羊是顺从、无脑的追随者吗？
英国生物学家安德鲁?金博士（Andrew King）曾经做过一项实
验，他在羊身上装上全球定位系统，然后让牧羊犬冲向羊群，同时记录羊的位置变化。结果发现，当牧羊犬距离羊群还有一百米时， 羊群就会开始向中心聚集，每只羊都会不断拼命向中央挤。羊面对威胁时，不是分散逃跑，而是拼命挤向群中央——避免待在边缘，让挤不进中间的外围羊去面对被猎的风险。
所以“一只动起，一哄而上”的羊群效应，并不是呆呆从众， 而是求生存的自私——每只羊都想挤到群中间，减少自己被吃掉的风险。羊不会领导其他的羊，也不会像狼群一样形成领导结构，因为羊并不关心其他的羊。每只羊都生活在自己的小宇宙中——这反而使羊成为难管理的动物：一吓就乱。
如果在人类身上给这个相似性找一个新近发生的案例，那必须是2021年初发生的Archegos基金爆仓事件——这是人类史上迄今为止单日亏损。2021年3月30日，对冲基金经理比尔?黄管理的高杠杆基金Archegos Capital爆仓，遭到抛售的总金额达190亿美元。由于存在高杠杆，导致其重仓股（包括跟谁学、腾讯音乐、百度等中国概念股）市值蒸发高达330亿美元。其中，高盛卖出105亿美元， 摩根士丹利抛售80多亿美元，其他欧洲银行则出现巨额亏损。
这又是一个经典教科书级别的、投行（尤其是Prime Broker）在情况下会如何视对方情况对待高杠杆的行为艺术。
地球上总有想奔向太阳的人。有一群交易套利者，总喜欢飞得离太阳近一点——对他们来说，获得更多的杠杆以及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才是人生的终极意义。这类拥抱太阳的人，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很常见。我本来以为经过2008年金融海啸冲刷，疯狂杠杆交易早已不复存在，可黄老师在我们有生以来的牛市里，居然能完成150亿美元的大单日保证金追加（margin call），杠杆得加到多大？看来要么是我想错了，要么是邪恶小宇宙又被点燃了。
对于黄老师这样有内幕交易前科，且天生喜欢拥抱太阳的人，几年前的刑事指控、几千万美元的罚款，以及一年缓刑，并不妨碍他再次成为对冲基金大师。黄老师学到的是如何避免被抓——不再直接持有或做空股票，而是用那百试不爽的隐身重型武器——衍生品，继续留在游戏中。TRS（总收益互换）可以让黄老师在不拥有任何底层股票的情况下，依然能获得包括股价上涨、股息、其他所有现金分配的“总回报”（以及损失）。CFD（差价合约交易）更是如此，是空手套白狼的彩票式赌涨赌跌。
黄老师拥有的东西，就是与对手盘签订的一纸衍生品合约——这让他可以继续“内幕”，且不会被证监会SEC跟踪。这是妥妥的、纯粹的衍生品，对价格上下波动的精炼赌注，是大户之间的零和游戏——只属于明知道太阳温度灼人，依然愿意睁大眼睛去拥抱它的玩家。但是，黄老师真的是被“margin call”斩杀的吗？一个直到3月22日还创下历史新高的股票组合，一周之内一个小小下跌，却能引发一场抛售海啸——黄老师只有在整个上涨过程中一刻不停买进且从不获利了结才能做到。即使赌徒基因让他继续双倍赌，这样的投资组合，也不到让高盛等一众精明如狼的大宗经纪商们陷入全面恐慌的程度。
所以到底是谁杀死了比尔？
依然是羊性。在快速变化的金融市场上，交易头寸没到触及净资本警戒线，却依然发生强制清算，大概率只有一个原因：监管领导打电话了。
只要为比尔?黄提供杠杆的机构中，有任何一家机构的法务部接到监管电话（比如询问贵司有多少比尔风险敞口），同业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探到风声。当你有很多债主，记住永远不能让债主们互相交换意见；一旦债主们开始互相沟通，交换意见，羊群性会在瞬间爆发。放下电话，华尔街的眼睛就已经从黄老师身上，移到了电影院的紧急出口。接下来就是看谁跑得快了——有没有真的发生火灾，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但是巴顿?比格斯（Barton Biggs）有分教：一旦清算开始，鲨鱼就会闻到血腥味，且在进食结束之前根本不可能停下来——黄老师在下水之前，确定自己能在“那一刻”到来时，躲开鲨鱼上岸吗？
潮流改变方向的时候是不会先和他商量的。
几千年来，尤其是在社会和市场这两个大农场上，人类智能正在（或者已经）被训练成为羊的智能。
我们和羊高度相似。综上所述，我们一点儿都不温顺、不愚蠢，也不盲目服从；正相反，我们极其自私、极其精明，和身边的人保持高度一致、高度“近视”。我们有极强的“他者意识”，但从来没有“他者义务”。
有了这些特性，作为国家的人民和市场上的散户，“羊”实在是太优秀了。羊是天下好的家畜，可以用羊毛付房租，可以自给自足，可以放养，不用24×7小时照料——只要防止羊们在愚蠢事故中自杀，就可以年复一年地收获。到了紧要关头还可以下火锅。对于任何一个农场主，羊都值得拥有。如果羊真的无脑温顺、不能自理又愚蠢，那养它们就太麻烦了。
所以我们是如何被训练得像羊一样思考的呢？
现代社会制度潜移默化形成的“奖惩机制”——比如，在别人高兴时感到不适（嫉妒），在别人难过时感到高兴（幸灾乐祸）；因为个人的失败、离群、与众不同而让群失望时，会受到群体惩罚（荣誉和羞耻）。
更麻烦的是，这种奖惩机制已经“关不掉”了。后现代社会已经找不到阿甘本所指出的“权力媒介”（agency of power），一个有控制行为、有动机的主体，一位有名有姓的“牧羊人”；到底谁控制着一切？不再是一个政府，或者一个独裁者，而是一张由大公司、商业组织、利益集团、国家机器织成的巨大的网。
市场简直就是一个精炼微缩版的万花筒——可以看到羊群行为的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人告诉你，赌球是一项“天道酬勤”的长期比赛，你越努力分析球队，对球队的调查就越到位，赌对的概率就越高，就可以获得财富——你应得的。
然后一场崩溃，你被“割”了，于是开始怀疑人生。
那又怎么样呢？然后你又听到了一个新故事、一个更有意义的故事。比如，这次不一样，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民主化”市场，摆脱压迫者，在不公平的游戏规则下咸鱼翻身——并且在过程中可以赚很多钱。
然后一场崩溃，你又被“割”了，又开始怀疑人生。
那又怎么样呢？这只是第二季，后面还有三、四、五、六季呢……一切都没变。
在这个大农场上制定规则的裁判、作出裁决的人和网络才真正创造了市场。正是因为羊群“一吓就乱”的危险特性，比赛规则可以（只能）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改变；比如在中场休息时，由裁判来决定还有没有下半场。
所以，决定我们的赌注是否有回报的，恰恰是其他羊的行为。
很多人说市场（股市）是有功能的。它成立之初，也确实是有功能的，当时它的使命是帮助资金匹配到效用的地方，帮助企业找到投资的资金，市场当时的使命勋章是定价——给钱贴上一个合适的价签。
但是现在的市场，已经几乎完全没有这样的功能了，它已经飘飘然脱离出来，变成了一个自己的二次元空间。在这个二次元空间里，不管是《新闻联播》里的话语叙事，还是宏观经济学家的研究论文，还是企业年报新闻稿中的文字和故事，甚至是街坊喝茶喝酒聊天讲的内幕消息，或者微博、朋友圈，都是这个“二次元”新游乐场上的同步镜像。
这个“二次元”市场的价格和走势，会根据这些叙事和故事来改变，也已经跟底层的现实世界脱离得比较远了，将来有可能越来越远。
宏观和微观的分析，更多是同样的叙事和信息，在短期、中期和长期内对市场情绪的影响，而不是对现实世界的影响。比如专家看多军工企业，那是因为他觉得地缘政治会成为令市场情绪紧张的因素。市场的情绪一紧张，价格当然就会变。但是专家能决定国家与国家之间打不打仗吗？恐怕不能。他只是在告诉大家这件事有可能会引起市场的波动，具体什么时候波动不知道，仅此而已。
很多人说，市场就像一个大赌场，什么题材都可以拿来炒作或者赌；但我觉得市场其实更像一个大电影院，现实世界中的任何题材都可以在这里戏剧化地放映出来，坐在电影院里的人控制不住情绪的波动。
而这个大电影院靠什么支撑呢？就是在电影院里哭泣的人贡献的票房收入。
如果你已经决定要加入市场——这个世界上的游戏中，可以先问问自己，能挺得过身边羊的拥挤吗？在随时被他人触发的拥挤甚至踩踏中，能完好无损地存活下来吗？
也许可以。首先从认识到自己的“羊性”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