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上周有五十九个孩童死于饥饿和疾病。
凯蒂对我说,每次孩子生病,马拉布都会给他们一些软膏,让他们抹在孩子后背上,还会给他们一些草药来给孩子煮药喝。马拉布不仅是每个村子里的穆斯林智者,也经常扮演着医生的角色,现在的法律承认他们是传统意义上的村医。对每个村子,马拉布都是一个决定性的人物。凯蒂按照马拉布的吩咐做了,但是孩子的腹泻仍然没有痊愈。一个邻居向她提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医院并且建议她去那里碰碰运气。于是六天前凯蒂带着孩子来了。“不止六天了。”凯蒂补充道。医院接待了凯蒂和她的孩子,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会生病,医院的人告诉她孩子的病因是吃得太少。
“我一直给他吃的,我给他喂奶,后来给他别的食物。我们一直都给他吃的。有时候我和我丈夫都不吃,或者吃的很少,但是我们总是先给他吃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哭,他从来都有吃的。”凯蒂伤心而又疑惑地对我说道。
“我儿子有吃的。他生病一定是因为其他的事情。也许是某个巫师或者巫婆造成的。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天一大群牲口从村子经过时他吸了太多的尘土。也许是因为阿米娜的嫉妒,她的小儿子和希度同时出生,但是已经死了。我也不确定是因为什么,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吃的方面,他有吃的。”“那么你们都给他吃什么呢?”“给他吃什么?吃‘乌拉’呀。”她很自然地说道。我没有告诉她“乌拉”,那种尼日尔农民们几乎一辈子天天吃的用面粉和水搅成的固体面糊球,根本不适合用来喂养一岁半的孩子,它提供不了孩子所需的营养。
凯蒂很不满,有点烦躁地说:“这儿的人对我说孩子生病是因为我没有给他吃的。这儿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听到他们说这话时,立马就想走。”凯蒂对我说了这些话。几个小时后,她将已经死去的孩子背在背上,走了。
说得 清楚一点:天天吃面糊球就相当于每天只吃面包再喝点水。
他们就这样对抗饥饿。
饥饿是个很奇怪的字眼。它无数次地、以各种方式被人提及;它意味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我们知道什么是饥饿,却压根对它没有真正的概念。我们提到饥饿,我们听人说起饥饿,饥饿在我们这儿变成了一种陈词滥调。
饥饿是个很奇怪的字眼。拉丁语里的饥饿是famen,意大利人把这个词变成了fame,葡萄牙人管它叫fome,法国人说faim,而这个词在我们西班牙语里是hambre,这个词里的br这个音也出现在“人类”“雌性”“名字”这些沉重感十足的单词中。但是可能没有什么单词比饥饿 沉重了,不过也没有什么比饥饿 容易卸下自身的重量。
饥饿是个悲惨的字眼。诗人,政客,所有握着笔杆的人都在滥用这个词,它是如此廉价,人们不禁怀疑是不是该禁止使用这个词。当然,这个词没有被禁用,但是却日益中性化了。“世界饥饿问题”就如它在“你想干什么?解决世界饥饿问题?”这句话中的作用一样,成为一个固定说法了,变得如此轻描淡写。这句话现在甚至被用来形容一些可笑的想法。这些词被滥用所带来的问题就是,突然有 你会发现其实你对饥饿毫无概念,一无所知。
饥饿在西班牙语里是一个阴性名词,根据那些制定词义的家伙的说法,它有三层含义:“进食的欲望及需求;由于缺乏食物而引起的不舒适感;想要某物的强烈欲望”。简单地说就是一种个人的生理状态、一种大家都经历过的现实和一种内心感觉,仅此而已。
然而实际上饥饿的含义远不止于此。专家们和官僚阶级对它往往敬而远之,大概这些人觉得这个词太残忍、太粗鄙、太难登大雅之堂了,不过也有可能他们觉得这个词太平常了,不是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使用其他的专业术语有个好处:不容易引起大众的情绪波动。有些词会引起人们的情绪波动,有些词不会,但显然上面提到的那些人为之效命的机构 偏爱后者。所以他们 倾向使用下面这些词:粮食不足、亚健康、营养不良、粮食安全,等等。这些人自己看多了这些词都会觉得不知所云, 甭提其他读到它们的人了。
所以在我真正动笔前,我需要先讲清楚我所提到的饥饿指的是什么,或者至少讲清楚我希望它能表达出什么东西。
我们沐浴阳光。
就算是阳光,也有一些人,也比另一些人,沐浴得多。
吃东西就像晒太阳。吃东西,或者说进食,就像补充太阳能。光子不停地落到地球表面,植物捕捉到它们,用我们称之为光合作用的方式将它们转化成可吸收的能量。地球百分之十面积的土地,或者说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或者说每人四分之一公顷的土地,每天都被用来做这件事:人们在这些地上栽种植物,植物的叶绿素会将太阳的电磁能转变成化学能,进而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植物里的水分转变成我们呼吸的氧气和食用的碳水化合物。我们吃的所有东西,直接也好,间接也好,实际上都是育自阳光的植物纤维,哪怕是食用那些吃了植物的动物的肉也是同理。
那种能力是我们恢复体力所必需的,它以不同的形式进入我们的身体: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固体也好,液体也好。要知道每个身体获取了多少能量有一个衡量标准:卡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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