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生活在4 世纪的中国诗人陶渊明离开了城市,隐居于南边荒野中的茅草屋里,屋前桃李满园,屋后榆柳荫盖着房檐。夏天的夜晚,他也许会看到银河从东边的树篱上缓缓升起。树篱背后,在5000 亿颗恒星的幽幽光线下,淡白的菊花正在盛放。
陶渊明生于晋朝一个颇有威望的家庭。他的曾祖父做过荆州刺史,被封为长沙郡公,父亲和祖父都是朝廷的官员。陶渊明自己的职业生涯也起步于行政部门的文职工作,但是他很快就厌倦了官僚机构的虚伪和圈套。他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时候拒 系上象征官员身份的腰带,不愿意为了五斗米的俸禄向他人卑躬屈膝。33 岁时,陶渊明的生活跌入谷底,他开始寻找心目中的“瓦尔登湖”。像梭罗一样,陶渊明在“人境”建造了自己的“草庐”,车马的喧嚣并没有对他造成困扰。“心远地自偏。”他写道。
陶渊明隐居在长江南岸的庐山,在这个纬度上,仲夏时节,东方的地平 横陈着银河的银道面。地球向东自转,大地陷入黑夜,云团一般的银河从遥远天际 渐渐升起。夏天的夜晚,陶渊明可以在他的树篱上看见银河系中心部分 充沛的璀璨星河,从北边的天鹅座,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天蝎座。或许,陶渊明的诗中描绘的场景其实来自天上的银河渡口和东方的苍龙星象,他笔下的菊花可能只能盛开在银河的灿烂星光里。从庐山脚下到瓦尔登湖畔相距将近2万千米,但若利用天上银白色的星河拱桥,只一步就可跨越这段距离。
在陶渊明身后1500 年,梭罗在夏夜所看到的升起的银河,正如当年陶渊明见到的那样——同样模糊的恒星,同样的星座特征。中国南方荒村的诗人和美国康科德市的自然主义者,在他们共同拥有的银河系中毗邻而居:两颗遥远的心,同一片荒野。地球就是他们的隐居之所,周围环绕着群星的旷野。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渊明如此写道。 晚上,就在黄昏时分,我看到两只夏天的大鸟——天鹅座和天鹰座——掠过东方的天空,飞了回来。这是我对夏夜星空了解 多的部分。
银河中 明亮的那段溪流被一处暗礁分成两股,由北向南流淌着。在温暖的夏夜,我曾经用双筒望远镜和天文望远镜探索银河。我曾全神贯注地凝视天文台为这些在这条光之河中漂流的美丽超凡的天体拍摄的照片,我也曾亲自在夜空中搜寻到它们。夏夜的银河总是拥有精美的礼物。这里有金色和蓝色的天鹅座β 双星,在肉眼看来只是一颗单独的白点,但在小望远镜里,它们就会变成两颗尺寸惊人的太阳。它们中的一颗比我们的太阳亮760 倍,另一颗亮120 倍,分别呈现出蓝宝石和黄玉的颜色。
两颗恒星之间的距离可以容纳55 个太阳系一字排开。这是天鹅座61,我常在远离城市灯光的夜晚裸眼观测到它。它只是天鹅身体中数十亿颗恒星中毫不起眼的一颗,却也是 的那颗——它是贝塞尔在1838 年用三角测距法直接测量出距离的 颗恒星。天鹅座61 距离我们11光年远,也就是105 万亿千米,是从陶渊明的庐山到梭罗的瓦尔登湖之间的距离的100 亿倍。在所有肉眼可见的恒星中,天鹅座61 到地球的距离算是第四近,位列半人马座α 星、天狼星以及波江座天苑四之后。这里还有面纱星云,纤维状的气体云形成问号的形状,就和萦绕庐山周围的云雾一样精致。有一次,我在爱尔兰一座山的背阴面用功能强大的双筒望远镜成功观测到面纱星云中 明亮的部分,那是一颗爆发后的恒星所吹出的包层。3 万年以前,一颗距离我们1500 光年的恒星就在这里爆发了。
……我们有一种逃离荒野的寂静与黑暗的倾向。我们把神塑成偶像,挪进城里去,只有在某些庄严肃穆的时刻才接近他们。可当我们置身教堂和寺院时,谁又会听到荒原里的呼声?谁又会听到风吹动芦苇的响声?谁又会看到银河,这条无限深邃而清澈的河流,这条从春天流入海洋、从创世流入时间的河流,从东边树篱的上方升起?我们是“天蝎”尾巴上拂下的星尘。丘鹬在盘旋升空时鸣叫,野鹅用沉重的翅膀拍打空气。夜晚是旧林,夜晚是故渊。心宿二是一盏灯,燃烧着、闪耀着,在光亮中欢欣跃动。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读着陶渊明的诗句,想起了罗特克的祷告:“你这小东西,再靠近些!让我,哦,主啊, ,做一件简单的事。”今晚的星星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夏天的夜晚,银河与庭院相连,好似一排枝繁叶茂的树篱。星云绽放,如娇艳花朵。织女星、大角星和心宿二灯笼般悬于枝头。这就是我所拥抱的夜晚。亲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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