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岚待郑晚亭 看不出喜恶,看见冯佳晶却有三分亲昵。先夸她心思巧,小雪生日会送小朋友的王冠太精致,Michael带回家里谁都不让动,已经计划好要用在万圣节游行。这句恭维自然讨了冯佳晶的欢心,当即心花怒放地表示下次要把设计师介绍给邓岚。但作为旁观者,陈岩分明在邓岚温柔亲切的笑容里分辨出不易察觉的轻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翻译一下大概会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设计师,也配介绍给我?等到陈岩自己故作随意地向邓岚请教碧宫物业如何、附近堵不堵车之类,邓岚终于意会到她在三期买了房,即将成为邻居。虽然依旧不算热情,但终于不再称呼陈岩为Rachel妈, 次问了她的姓名,并答应会跟管家打个招呼,把她加进碧宫业主交流群。
但郑晚亭是不会让任何人长时间霸占邓岚的。她不断发起话题,不仅恭维邓岚,就连邓岚带来的那位其貌不扬、看不出来头的朋友,都被她招呼得密不透风。
有那么一瞬间,陈岩心里竟对郑晚亭有种隐隐的嫉妒,到底是什么路子,能给邓岚带来什么,才成了她的身边人?!嘻嘻哈哈地练了一个半小时,出透了一身汗,瘦没瘦不重要,但陈岩真切地感到,短短一个上午,她和邓岚的距离仿佛拉近了不少。房子收没收的不说,好歹能 碧宫业主群了——3000万的投资,堪称当即收回一半!坐在冯佳晶的车上回清漪花园,望着冯佳晶运动后红润光泽的面庞和意气风发的笑容,陈岩终于明白了北郊太太社交的第二站在哪里:就像学生时代女生的友谊开始于一起上厕所,别墅区太太们的友谊则开始于一起上兴趣班。
“这个女的肯定有戏”—— 近每 ,郑晚亭都在琢磨这个事儿。
这个女的是谁呢?其实也不算认识,不过是另一个出现在邓岚家里的女人。见过三次了,她对郑晚亭仍是不冷不淡的。许是邓岚初次介绍的时候,那种掩饰不住的轻佻,令这个女人顿时领会到了她的无足轻重。邓岚相互介绍这些女人的时候,总是会在她们的姓名之后,加上她们老公的身份。“这是赵雅心,她老公是鼎盛餐饮集团的老板。喜粤、御宝轩什么的,都是她家的。”对郑晚亭介绍完,邓岚转向这个叫作赵雅心的女人,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这是郑晚亭,她老公是做什么的我至今也没搞清楚,可能晚亭才是她们家里 能挣钱的吧!”邓岚走开招呼别的客人,赵雅心出其不意地问:“晚亭姐,那您是做什么的?”郑晚亭说:“主要做一些文化交流项目,我姥爷以前在体制内是管这个口的,托老爷子的福,上上下下都还有关系。”是吗?赵雅心说了一个名字,问郑晚亭认不认识。
郑晚亭打了个哈哈:“我听过,但没见过。嗐,圈子里这些二代三代,都是好孩子,供着我跟大姐姐似的,回头一问,肯定相互认识。”赵雅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郑晚亭心知肚明,邓岚拿她当作是在饭桌上调侃逗乐的“篾片相公”。但那也没什么,刘姥姥让大观园里的太太们取笑了几日,走的时候拿了满满一车东西和百来两打赏银子,直接从贫农升级成乡绅。郑晚亭怎么会不懂:和富人打交道,要么能提供对等资源,要么便提供情绪价值——陪着、哄着、为之开解、任之差遣、亦步亦趋。被轻蔑、笑话是有的,可富人一旦动了真心随手给点儿什么,便胜却996无数。王熙凤不都说了:“便是我们的丫头,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尊贵些。”其实邓岚说得也没错,郑晚亭的确是家里 挣钱的人。她们跟公婆住在一起,公婆倒是勤快,在自家院子里垦出一块地,种菜、养鸡,帮忙做饭,接送孙子。而老公刚子这辈子就没正经上过 班。他年轻时爱跟人下象棋,搬到别墅区之后,没了那些街坊四邻,他迷上了炒美股——也不是真炒,就是每天看看指数、看看个股、上知乎看看股评,然后也像模像样地在朋友圈里点评局势、发布预测、探讨中美关系。在外人看来,刚子十足一副精英模样,股票炒得头头是道,石油、期货、比特币样样关注,家里一定是有许多资产亟待 布局。
刚子一家人的日子,跟他们曾经在大杂院里的日子并无二致。而郑晚亭的生活、生计乃至名字,却被别墅区 改变了。
郑晚亭口中的姥爷,严格说来,的确是体制内的,也的确是文化口的,但,这位老人只是中国美术馆人事处的档案管理员,并于七十年代早早退了职,让返城之后没有着落的女儿顶上工作接了班。一家三代,平平凡凡,也平平安安。
生在北京城、长在皇城根,始终让郑晚亭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家那个老宅子,出门走几步就是故宫——这话依然不假。但老宅子,不过是近50平方米的职工宿舍,姥爷在里面住到84岁寿终正寝,郑晚亭住到26岁结婚搬走,爹妈至今仍住里面。
刚子和她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两人一样不爱学习,读完初中,一起上了旅游职业学校,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毕业后,刚子开了一段时间出租,嫌累,他妈说:“累就歇着吧,咱家也不是多一张嘴就吃不上饭。”就这样,刚子一歇歇到了现在。跟郑晚亭的婚事,刚子一点都不担心——就凭他家住的是两室一厅,郑晚亭也愿意嫁过来。
人其实想不到太长远的事。眼下的事、眼下的难,走一步若能改善一些,那是头也不回也要走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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