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个子人影站起来,出现在窗口: “请进,亲爱的夫人,那孩子还在忙,她马上就会来和您打招呼。” 孩子?就是她,蹲在壁炉跟前,壁炉里不合时节地烧着一捆木头。我好奇地走向前去,看到她将某一不明物体伸向火焰——女巫!幼年时的我着迷且笃信的恐怖故事里的女主角——火焰让克罗蒂娜的发卷上镀上一层金色。我怕,却又暗地里希望看到那火焰里有传说中的蝾螈在蜷曲身体,垂死挣扎,将它们的血混入葡萄酒,饮用之人会耗尽精气而死。
她安静地起身说: “你好,安妮。” “你好,夫……克罗蒂娜。” 我有些吃力地叫出她的名字。当所有人都对她直呼其名的时候,我如何能称呼这个小个子女人为“夫人”呢? “马上就要烤好了,我腾不开手,你明白吗?” 她拿着一个银质的小烤架,上面烤着一块正在膨胀的、黑乎乎的巧克力。
“这工具还没改良好,你知道的,雷诺!他们给我做的把手太短,害得我手上都烫了个疱,你瞧!” “快我让看看。” 她高个子的丈夫弯下腰,温柔地亲吻她烫伤的小手,像情人一般用手指轻抚、用嘴唇亲吻……他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我是不是该走开了?这一幕让我笑不出来…… “不疼了,不疼了,”克罗蒂娜拍拍手嚷道,“我和安妮两个人要吃烧烤了。我的大个子、我的帅小伙,我要开沙龙了。去你的书房里看看我在不在那里。” “是我碍着你了?”她白发的丈夫弯腰凑近她问道。他的眼睛看上去是那么年轻。
妻子踮起脚,撩开丈夫的两撇长胡子,在他的唇上种上一记尖声响亮的吻……噢!我确信我是该逃走了! “等一下,安妮!你跑哪儿去?” 一只手专制地拽住我的胳膊。克罗蒂娜模糊的脸、爱逗笑的嘴和忧伤的眼睑正在严肃地质问我。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仿佛因为目睹刚才的一吻而心存负罪感…… “因为……因为玛尔特还没到……” “玛尔特?她要来吗?” “是啊?是她约我来这里的,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没礼貌的小姑娘!雷诺,你知道玛尔特要来吗?” “是的,亲爱的。” “可你没有告诉我!” “对不起,我的小丫头。我和平时一样,在你床上把你所有的信都读给你听了。可你那时候正在和方谢特玩。” “说谎话不要脸。你干嘛不说你自己那时忙着挠我痒痒,顺着我的肋骨……坐啊,安妮!再见,我的大个子……” 雷诺轻轻地关上门。
我极不自在地坐到床沿上。克罗蒂娜则盘腿坐上床去,把腿缩到橙色的裙子下。软缎的白衬衫点缀着和裙子风格一致的日式绣花,提亮了她暗沉的脸色。突然,她一下子变得很严肃,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模样配合着她的绣花衬衫和一头短发,活像一个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船工。她在想什么呢? “喂,他帅不帅?” 她问得简单,手上突然一动不动,我却像被人撞了一下。
“谁?” “当然是雷诺。他很可能给我读过玛尔特的信……我可能没留神。” “他读你的信?” 她赶紧打了个手势表示肯定,因为巧克力沾上了银质烤架,快要烤糊了……她的心不在焉给了我勇气: “他比你……先读?” 她抬起聪慧的眼眸: “是的,‘美丽眼睛’。(您愿意我叫您‘美丽眼睛’吗?)这对您有什么影响?” “噢! 没有。只是我不喜欢这样。” “因为您的情人?” “我没有情人,克罗蒂娜!” 我生气地否认道,我的诚实和气恼让克罗蒂娜捧腹大笑: “她打断……她打断我的话!噢,老实人!安妮啊,我有几个情人……雷诺会给我念他们的信。” “那……他怎么说?” “这个……没有,没说什么。有时候他会叹气:‘真奇怪,克罗蒂娜,我们碰到的那么多人都深信他们与众不同,并且认为有必要把这一点写下来……’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克罗蒂娜,你不在乎这些人,是吗?” “什么?是的,我不在乎,除了一个人……”她又改口道,“不!我不是无动于衷的,我关心天晴或是天热,靠垫的厚度是否经受住我懒洋洋的身子,这一年杏子甜不甜,栗子糯不糯,我还特别在乎家乡蒙蒂尼 的房顶是不是足够结实,在暴雨天气里不会长满苔藓……(她像在唱歌,嘲讽似得拖长音调,放缓语速。)您瞧,安妮,我和您,和所有人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用您那个小说家妹夫的话说,我感兴趣的是‘波澜起伏又匆匆流逝的时光所卷挟走的一切’。” 我摇摇头,不以为然。为了让克罗蒂娜高兴,我接过几块烤过的巧克力,闻起来有点烟熏的味道, 像是糖衣杏仁。
“不可思议吧?要知道,是我发明的巧克力烧烤架,就是这个巧妙的小玩意儿,可他们没 按照我的指示做,他们把把手做得太短了。我还发明了方谢特专用的跳蚤梳、可以在冬天烤栗子的无孔栗子锅、苦艾拌菠萝、菠菜派(梅丽说那是她发明的,她胡说),还有我这个‘厨房客厅’。” 克罗蒂娜的幽默让我笑着感到不安,又从不自在转为崇拜。她那双上挑的浅栗色眼睛宣布了对巧克力烧烤架的发明专利权,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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