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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卡明斯基 丹尼尔凯尔曼 再见列宁改编为电影 赵兴辰译 著作 诙谐讽刺 现代/当代文学文学 外国文学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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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丹尼尔·凯尔曼著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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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丹尼尔·凯尔曼著
    •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 ISBN:9782562633934
    • 版权提供:上海译文出版社
    产品展示
     
    基本信息
    图书名称:
     我与卡明斯基 [Ich und Kaminski]
    作 者:
     [德] 丹尼尔·凯尔曼 著,赵兴辰 译
    定价:
     32.00
    ISBN号:
     9787532775095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开本:
     32开
    装帧:
     平装
    出版日期:
     2018-01-01
    编辑推荐
      适读人群 :广大读者

      《我与卡明斯基》是德国畅销作家丹尼尔· 凯尔曼的第二部小说,从此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学界的声誉。2016年,小说由《再见列宁》主创再度携手改编为电影,延续了诙谐讽刺的影像风格,在德国及欧洲上映后广受好评,《我与卡明斯基》也再度登上德国畅销书榜单。

    内容介绍
     

      塞巴斯蒂安·策尔纳是一位极度渴望成名的艺术评论记者。为了寻找职业生涯的突破,他决定前往瑞士,争取成为知名画家卡明斯基生前最后一部传记的作者。塞巴斯蒂安想尽办法获得了与卡明斯基独处的机会,并在他的授意下,带他踏上寻找初恋情人的旅途。在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后,塞巴斯蒂安才获知,原来卡明斯基早就接受了另一位记者的采访,自己则是从头至尾都被耍得团团转。

    作者介绍
     

      丹尼尔· 凯尔曼,德国作家,评论家。1975年出生于慕尼黑,后考入维也纳大学,攻读哲学与德国文学。1997年出版首本小说《贝尔宏姆的想象》。2003年,小说《我与卡明斯基》为他赢得世界声誉。2005年,刚满30岁的他出版《丈量世界》。该书被译为40多种语言,销量突破200万册,被誉为“”二战后德语文学伟大的成就之一。2006年,丹尼尔· 凯尔曼凭借本书获克莱斯特文学奖。2008年获托马斯·曼文学奖。

    目录
     
    在线试读部分章节
     


      1

      我醒了,检票员正在敲包厢的门。才刚过六点,半小时后我们就要到目的地了。我听见什么了吗?是啊,我喃喃自语,是听见了。我费劲地坐了起来。原本我横躺在三张椅子上,这节包厢里只有我自己。我的后背酸痛得厉害,脖子也感到僵硬。先前的梦里一直是火车隆隆的行驶声,掺杂了一些走廊上的动静和不知哪处的站台广播。我一再从不愉快的梦中惊醒。有一回有人边咳嗽边从外面撞开了包厢门,我不得不赶紧起身去把门关上。我揉了揉眼睛,向窗外望去:下雨了。我穿好鞋,从箱子里拿出老旧的剃须刀,打着哈欠往外走去。

      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从厕所的镜子里凝视着我,头发凌乱不堪,面颊上还印着坐垫的花纹。我给剃须刀插上电,没反应。我打开门,看见检票员还在车厢的另一端,大声喊道,我需要帮助。

      他走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瞟了我一眼。剃须刀,我说,毫无反应,显然是插座没电。当然有电,他回答。没有,我说。当然有,他说。没有!他耸耸肩,表示也许是线路出了故障,他无能为力。但这是最起码的啊,我说,解决这种问题简直是对一个检票员最低的期望了!不是检票员,他说,是列车乘务员。我表示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他问我这话什么意思。无所谓,我说,这种多余的工作随便怎么叫都无所谓。他不许我这样侮蔑他,警告我小心一点,不然他会甩我耳光。他真的敢动手试试,我说,反正我一定要去投诉的,他得把名字告诉我。他说他可不这么想,还说我很臭,而且快秃了。然后他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关上厕所的门,望着镜子发愁。镜子里的人显然不是秃头。真是怪了,那个白痴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洗了把脸,走回包厢,穿好夹克。外面的铁轨越来越密,电线杆和线缆彼此交错,火车在减速,已经能看到站台了:广告板,电话亭,拖着行李的人们。火车刹车,然后停住。

      我沿着走廊往车门的方向挪动。一个男人挤过来,故意碰到了我,我使劲把他撞到边上。检票员站在站台上,我把行李箱往下递。他接过箱子,瞧了瞧我,咧开嘴笑笑,然后任凭箱子“嘭”的一声跌落在沥青地上。“不好意思咯!”他嬉皮笑脸地说。我下了车,拿起箱子径直走了。

      我向一个穿制服的人询问怎么转车。他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拿出皱巴巴的小簿子,不慌不忙地伸出食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开始翻找起来。

      “您没有电脑吗?”

      他疑惑地盯着我。

      “这无所谓,”我说,“您接着找。”

      他翻啊翻啊,叹了口气,继续翻着。“城际特快,六点三十五分的,八号站台。然后换乘……”

      我快步向前走去,没时间听他絮絮叨叨。我感到步履沉重,毕竟我根本不习惯这么早起来。八号站台停靠着我要坐的那列火车。我上了车,走进车厢,挤开一个胖女人,在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这才一下子坐了下来。几分钟后,火车开动。

      一个打着领带的瘦削的男人坐在我对面。我向他点点头,他也礼貌回应,随即眼神就往别处溜去。我打开行李,拿出笔记本,放在我们中间狭小的桌面上。我差点把他的书推下去,幸亏他及时接住。我得抓紧时间了,这篇稿子三天前就该写好的。

      汉斯·巴林,我写道,通过他数次……这样写不好!屡屡企图通过对重要人物,不对,社会名流,更不对了。我再想想……历史性人物,嗯对,经过粗劣调查的认识,让我们感到乏味透顶,就这样,现在他又要故技重施了。他新出版的这本艺术家,不,画家乔治·布拉克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立体派代表人物。的传记,即便被称为失败之作都已经算是一种赞美了,而且是过誉,此书……我把铅笔抵在唇间。下面该写到重点了。我想象着巴林的那副嘴脸,一边看着自己的稿子,没有丝毫灵感。真是没什么意思。写这篇文章比我设想得还要无趣。

      或许是我太疲惫了。我揉着下巴,胡茬扎得人不舒服,必须要刮胡子了。我放下铅笔,把头靠在车窗上。外面下起了雨。雨逆着火车行驶的方向飘打在玻璃上。我眨了眨眼睛,雨越来越大,溅开的雨滴中幻化出面孔、眼睛和嘴巴,我闭上眼,听着哗啦哗啦的雨声,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是在一处宽阔而空荡的域间游移。我睁开眼睛,雨水像一层膜似的贴着窗面流动,滂沱大雨中树木被压得垂头丧气。我合上笔记本,放回行李箱里,忽然发现对面的人在看的正是汉斯·巴林所著的《毕加索最后的岁月》。这让我很不爽,仿佛遭人奚落了一番。

      “天气太差了!”我说。

      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书不怎么样,对吧?”我指了指巴林那本烂书。

      “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

      “因为您不是专家。”

      “是这样啊。”他边说边翻页。

      我枕在靠垫上,昨晚的夜车让我背痛到现在。我拿出烟。雨势渐歇,轻雾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山峰。我用嘴唇从烟盒中叼了一根烟,弹开打火机,卡明斯基的那幅《火与镜:静物》突然闪进脑海,丰富的明亮色调交织成一种混合体,从中升腾起一簇跳跃的火焰,仿佛要从画布上喷薄而出。是哪一年的作品呢?不知道。我赶紧准备一下。

      “这是禁烟车厢。”

      “什么?”

      对面的人都没抬眼看我一下,指了指车窗上的警告标志。

      “就吸几口!”

      “这是禁烟车厢。”他重复了一遍。

      我随手把烟扔在地上,用力踩灭,气得咬牙切齿。那好,既然他这样,我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我拿出康梅纽的《注解卡明斯基》,一本印刷粗劣的口袋书,附着一大堆令人生厌的注释。雨已经停了,云缝中透出几丝蓝天。我依然十分疲惫。但不能睡着,我一会儿要下车了。

      没过多久,我嘴上叼着烟,手里拿着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冷得瑟瑟发抖,穿过火车站大厅。到了厕所,我给剃须刀插上电,没反应。竟然这里也没电。一家书店门前的旋转刊架上摆满了口袋书:巴林的《伦勃朗》,巴林的《毕加索》,当然,橱窗里还有硬面精装本的《乔治·布拉克或立方体的发现》。我走进一家药店买了两把一次性刮胡刀和一罐泡沫剃须膏。区间列车几乎无人搭乘,我把自己惬意地嵌进了绵软的座位里,随即闭起眼睛。

      醒来时,我发现对面坐了一个年轻女子,红发,丰盈的双唇,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我打量着她,她却好像一副没注意到的样子。我等待着,在她与我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立刻对她微笑。她转头望向窗外,猛然间却开始心神不宁地把头发往后拨拉,丝毫掩饰不了自己的紧张。我继续边看着她边微笑。几分钟以后她站起来,抓起皮包,离开了车厢。

      蠢女人,我心想。也许她现在在餐车的某个角落等着我,我可不管,我根本不想站起来。空气很闷,薄雾缭绕中山峦忽远忽近,岩壁上轻悬着稀薄的浮云,村落在眼前飞逝,教堂、墓地、工厂,摩托车沿着乡间小路徐徐而过,然后又是草地、森林、草地,一群身着工装的人往路面上铺冒烟的沥青。火车停住,我下了车。

      只有一个站台,弧形的屋檐,一间挂着百叶窗的小房子,以及一个留着髭须的铁道员。我问他我的车次,他说了些什么话,但我听不懂方言。我又问了一次,他尽量重复解释了一遍,我们无可奈何地看着彼此。随后他引我走到火车时刻表的黑板前。显然,我刚错过一班车,下一班则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我是车站餐厅里唯一一位顾客。要去上面那边?还有好长一段路呢,老板娘说。她问我是不是要去那儿度假。

      恰恰相反,我回答,我要去那儿拜访曼努埃尔·卡明斯基。

      现在不是季节,她说,不过我会遇上几天好天气的。这点她能向我保证。

      我要去拜访曼努埃尔·卡明斯基,我又重复了一遍。曼努埃尔·卡明斯基!

      她并不认识,她说,肯定不是本地人吧。

      我告诉她,卡明斯基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了。

      那就对了,不是本地人嘛,她说,她早就知道。厨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个肥胖的男人端出一碗浮着油光的汤,放在我面前。我有些担心地看着这碗汤,嘬了一小口,然后我对老板娘说,这里风光真好。她骄傲地咧开嘴笑了。在乡下,置身在大自然中,甚至是这里,在这个火车站里,远离一切,跟普普通通的人打交道。

      她问我,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必跟知识分子混在一起,我解释道,那些顶着大学文凭整天装腔作势说大话的人。在这里只会碰到依然亲近着动物、大地和山川的人。他们早睡早起,过好日子就行,不必费脑筋思考。

      她皱起眉头瞥了我一眼就走开了。我把饭钱算好放在桌上,走进干干净净的厕所,开始刮胡子。这件事我向来是不太在行的,泡沫里逐渐混入了血迹,我用清水冲掉泡沫,几道深色的刮痕出现在我这张突然泛红的光洁的脸上。秃头?不可理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用力甩甩头,镜子里的另一个我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辆列车很短,小小的火车头后面只有两节车厢,木头椅子,没有行李架。车上有两个身着宽大工作服的男人和一位老妪。他们一直盯着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两个工装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火车离开了车站。

      山路很陡。地心引力将我牢牢抵在椅背上。火车大转弯时,我的箱子倒了,两名男子中的一个笑出声来,我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而后还是一个转弯,紧接着又来一个,我感到头晕。身旁突然有条峡谷豁然开朗,摇曳着奇异蓟类植物的草坡蜿蜒倾泻而下,底部是爪状的针叶林。火车穿过隧道,峡谷转换到了我们右侧,再过一条隧道,又回到了左边。空气里满是牛粪味。闷闷的压迫感塞住了我的耳朵,我咽了一下口水,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但过了几分钟又好像塞住了一样,而且一直持续着。再后来就看不到树林了,只有环绕的高山牧场,以及对面斜坡外山峦叠起的轮廓。再一个大转弯之后,火车停了,我的行李箱最后一次倒下。

      我跳下车,点燃一根烟。眩晕感渐渐消失。火车站后面是一条村路,几步之遥有幢两层楼的建筑,斑驳的木头大门和转开的百叶窗:美景旅馆,早餐,美食。一颗麋鹿的头颅从窗户里幽幽地望着我。没办法,我已经订好房了,其他地方都太贵。

      接待柜台后面站着一位高个子女人,头发高高挽起。她特意把话说得很慢,很使劲,即使这样我还是得凝神细听上一会儿才能懂。有只毛乱蓬蓬的狗在地上嗅来嗅去。“请把行李箱放到我房间,”我说,“我还额外需要一个枕头、一床被子。纸张!很多纸张!另外,从这儿去卡明斯基先生家怎么走?”

      她把肥厚的双手往柜台上一搭,盯着我看。炸毛狗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发出吵闹的啃咬声。

      “他在等我,”我说,“我不是来观光的游客,我是他的传记作者。”

      她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狗鼻子凑到了我的鞋上。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踹它一脚的冲动。

      “那个房子后面,”她说,“沿那条路往上走。半小时吧,看到带尖塔的房子就是了。雨果!”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狗的名字。“常有人来打听他吧?”

      “谁?”

      “我也不知道。游客啊,仰慕者啊,诸如此类。”

      她耸耸肩。

      “您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她没反应了。雨果哼哼着,有什么东西从它嘴里掉了出来,我尽量让自己不要去看。一辆拖拉机轰鸣着开过窗前。我向她道谢之后走了出去。

      路从主广场的前半部分向上蜿蜒,从几幢房子边上绕了两圈,又从一片土黄色的碎石地中穿过。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没走几步路衬衫就粘在了我的身上。草地灼热到要冒烟,烈日高悬,搞得我满头大汗。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步伐,才刚刚过了两道弯而已。

      我脱下夹克,披在肩上。夹克滑落,于是我用袖子把它绑在屁股上。抹掉就快滴进眼睛的汗珠,我继续走过两个转弯,感觉真得歇一歇了。

      我就地坐下。有只蚊子嗡嗡作响,声音很响,持续围绕在耳边。几秒后脸颊上开始发痒,草地上的潮气浸湿了裤子,我站了起来。

      爬山最重要的是必须找到步调和呼吸间的准确节奏。但我就是找不到,我得不断停下来休息,很快就全身都湿透了,呼吸急促,发丝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轰鸣声突然响起,我惊慌地蹿到路边,一台拖拉机从我身旁开过。驾驶座上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头随着发动机的震颤而晃动。

      方便搭个车吗?”我大声喊。他压根没理我。我试着追在后面,差一点就要跳上车了,但还是摔了下来。追不上了。只能眼看着他越开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下一个转弯的路口。空气里的柴油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半小时后我站在高处,呼吸艰难,神情恍惚,紧挨着一根树干。回头望去,只见斜坡迅速沉向深处,而天空正在急速向上蹿升,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紧紧依靠着树干,直等到眩晕感终于慢慢过去。脚边杂草稀稀落落,地上有些石子。面前的小路蜿蜒而下。我战战兢兢地沿着小路走,十分钟后走到了一处徐徐向南延伸的岩石盆地,上面伫立着三幢房子,有一片停车场,以及一条通向谷底的柏油马路。

      真的,一条宽阔的、柏油铺就的大路!而我竟然选了那条崎岖难行的小道,多绕了一大圈。我本来明明可以搭计程车上来的。我记恨起老板娘,她以后会为此感到抱歉的!停车场上,我一辆辆数过来,一共九辆车。第一个门牌上写着“克鲁尔”,第二个门牌是“君策博士”,第三个,“卡明斯基”。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必须让自己相信,他真的住在这里。

      这幢房子很大,但不好看。两层楼,有个耸起的装饰性尖塔,对青年风格建筑青年风格建筑是新艺术运动在德国发展的分支,于1891年至1905年间在欧洲兴起,因慕尼黑《青年杂志》而得名,其旨在反对普鲁士建国时期的学院派精神,打破因袭传统的格式。的拙劣模仿。花园门前停着一辆灰色宝马,我羡慕地望着,这样的好车我也想开上一次啊!我把头发往后撩,穿上夹克,摸摸脸上的疤痕。日暮低垂,面前草地上的影子被拖得细细长长。我按了门铃。
      

      2

      脚步声靠近,钥匙转动,门突然被拉开,一个女人系着脏兮兮的围裙,面露困惑地打量着我。我告知姓名,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正当我打算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门又开了。来的是另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高挑,瘦削,一头黑发,一双极似亚洲人的细长眼睛。我报上名字,她做了个手势请我进去。“我们还以为你后天才到呢!”

      “是我提前到了。”我随她穿过一段空空的走廊,尽头有扇敞开的门,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希望我没给你添什么麻烦。”我故意给她机会,让她向我保证我肯定没有给她添麻烦,但她不说。“你应该告诉我有条马路可以通到这儿的!我是沿着山里的小路爬上来的,也许会摔得很惨呢。您是他女儿吧?”

      “米莉娅姆·卡明斯基。”她冷漠地回答,同时推开了另外一扇门。“请在这里稍等!”

      我走进去,一张沙发,两把椅子,窗台上有个收音机,墙上挂着一幅暮色山间的风景油画。应该是卡明斯基中期的作品吧,五十年代初。暖气上方的墙面被熏出了一片烟色,天花板上荡着几条落满灰的蜘蛛网,在悄无声息的风中轻轻摇晃。我正想坐下,米莉娅姆和她父亲走了进来,我立刻就认出他来了。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矮小,如此不起眼,何况还身形臃肿,与以往照片中清瘦的形象相去甚远。他身着一件毛衣,戴着黑色镜片的不透明的眼镜,一只手搭着米莉娅姆的手臂,一只手拄着白色拐杖。肤色很黑,布满皮革似的皱纹,干瘪的脸垮了下来,双手显得特别大,头发凌乱地炸开着。他穿了一条都快要磨破的灯芯绒裤子,一双球鞋,右脚的鞋带没系,拖在地上。米莉娅姆把他扶到椅子旁,他摸索着把手坐了下来。她站在一旁,仔细盯着我看。

      “您叫策尔纳。”他说。

      我有些迟疑,这话好像不是个问句,我必须克服掉这毫无缘由的一阵胆怯。我伸出手,马上遇见了米莉娅姆的目光,又把手收了回来。显然,一个愚蠢的错误!我清了清嗓子。“塞巴斯蒂安·策尔纳。”

      “我们在等您。”

      这是在问我吗?“如果您方便的话,”我说,“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准备工作我都做好了。”真的,我已经奔波近两周了。我可从来没为了哪件事情投入过这么多精力。“您肯定会惊讶的,我找到了好多您的旧识。”

      “准备工作……”他喃喃地重复着,“旧识。”

      我心底有些不安。他到底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他动了动下巴,头转向一边,目光仿佛越过我望向墙上那幅画。当然,这是我的错觉。我看着米莉娅姆,露出求助的神情。

      “我父亲的旧识并不多。”

      “也没那么少吧,”我说,“只说在巴黎……”

      “抱歉,”卡明斯基说,“我刚刚才起床。我花了两个小时努力让自己睡着,后来只好吃了一粒安眠药,接着就起来了。现在我需要咖啡。”

      “你不能喝咖啡。”米莉娅姆说。

      “起床前吃一粒安眠药?”我问。

      “我总是撑到最后的,为了只靠自己就把事情搞定。您是我的传记作家?”

      “我是记者,”我连忙答道,“我为很多家重要报纸撰稿。目前正着手为您写传记。还有一些问题要请教您,如果让我来安排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

      “是要写文章?”他抬起那双硕大的手搓了搓脸,下颏轻动。“明天吗?”

      “您的工作主要是和我进行,”米莉娅姆说,“他需要安静。”

      “我不需要安静。”卡明斯基说。

      她用另一只手搭住他的另一边肩膀,从他头顶上方冲我微笑,“医生可不这么想。”

      “任何帮助我都会十分感谢的,”我谨慎地说,“不过,您父亲肯定是我最重要的谈话对象,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嘟囔着。

      我揉了揉太阳穴。事情进展得不太理想。安静?我也需要安静的,每个人都需要安静啊。简直可笑!“我是您父亲最坚定的追随者,他的画改写了艺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别胡扯了。”卡明斯基说。

      我开始冒汗了。那确实是胡扯的,但我还没遇到过哪位艺术家是不相信这句恭维的。“我发誓,”我把手放在胸口,才想起来这个举动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又赶紧放下。“没有比塞巴斯蒂安·策尔纳更崇拜您的人了!”

      “谁?”

      “我啊!”

      “是这样啊。”他抬起头又垂下。一瞬间我竟误以为他看了我一眼。

      “我们很高兴能由您来完成这项工作,”米莉娅姆说,“之前有好多人来自荐,但是……”

      “哪有那么多人。”卡明斯基说。

      “……您的出版人十分推崇您,对您评价很高。”

      这点我是绝对不相信的。我只在克努特·梅格巴赫的办公室和他碰过一次面。他忙得焦头烂额,不停地走动,一只手从书架上抽书出来,随后再塞回去,另一只手在裤子口袋里丁丁当当地摆弄零钱。我跟他谈起即将复兴的卡明斯基浪潮:许多相关的博士论文正在撰写,蓬皮杜艺术中心打算办他的特展,他的回忆更是充满了文献价值,千万别忘了他曾经见证过什么,又与谁过从交往。马蒂斯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法国画家,野兽派创始人。是他的老师,毕加索是他的朋友,大诗人理查德·雷明是他的继父。我向他表示,我和卡明斯基很熟,算得上是好朋友,要是他接受我的采访,肯定会坦诚地与我实话实说。不过现在还有那么一点不足,要是能够实现的话,所有关注就会立刻聚焦到他身上,不仅报纸杂志会报道,他的画也会马上价值飙升,传记必将畅销。“是什么?”梅格巴赫问,“还缺什么?”“当然是他死掉。”梅格巴赫又来回走动了一会儿,沉思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朝我微笑并点头。

      “很荣幸他如此肯定我,”我说,“克努特和我是老朋友了。”

      “您叫什么来着?”卡明斯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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