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早!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朵拉?欠思。欢迎来到错误的这一边。
换个方式说。如果你是美国人,先想想曼哈顿,再想想布鲁克林。懂我意思了吧?或者换成巴黎人,差不多就是河左岸、河右岸。我和我妹诺拉向来住在左手边,观光客鲜少看见的这一边,泰晤士河老爹的私生子这一边。
很久很久以前,大致可以这样区分:有钱人住在绿意宜人的城北,搭乘四通八达的大众运输系统购物血拼,来去如风;穷人在要啥缺啥的城南破落市区艰苦度日,得在四面透风的公车站枯等好几个小时,听着处处打老婆、砸玻璃、醉鬼唱歌的声音,周遭又冷又暗又满是炸鱼加薯条的味道。但你不能指望事情永远保持原状。这阵子有钱人四处流窜,跳上柴油萨博车分散到全市各处。如今这一带的房价高得离谱,简直让人没法儿相信。这下子可怜的知 鸟该怎么办呢?去他的知 鸟! 要不是阿嬷留下这栋屋子,连我们恐怕都没地方容身。莎翁路四十九号,布里克斯顿区,伦敦,邮递区号SW2。天佑此屋。要是没这屋,诺拉和我就得流落街头,拖着几个塑胶袋的家当走来走去,抱着酒瓶像没断奶的宝宝寻求安慰,好不容易可以进收容所过夜就兴奋高歌,结果因为妨碍安宁又立刻被赶出来,在街头苟延残喘,挨饿受冻, 孤零零地挂掉,像破布一样被风吹走。七十五岁的老姑娘生日当天想这个,可真够呛的是吧?没错! 七十五了。祝我生日快乐。整整七十五年前的 ,我就是在这屋的阁楼出生。比我晚五分钟上台一鞠躬的诺拉此刻正在楼下做早餐,我 亲爱的妹妹。祝我们生日快乐。
这间是我的房间。我们向来尊重彼此的隐私,不共用东西。不折不扣的同卵双胞胎没错,但可不是连体婴。不好意思,房里不怎么干净,到这把年纪时间太宝贵,不能再整天洗洗刷刷擦擦抹抹,不过你仔细看看梳妆台镜子上那些签名照片——艾弗、诺埃尔、弗雷德与阿黛拉、杰克、琴吉、弗雷德与琴吉、安娜、洁西、宋妮、比妮,全是多年前共事过的朋友。你看 的那张:高个儿苗条女孩,黑卷发,大眼睛,没穿内裤,写着“你们 亲爱的蒂芬妮”,还画了一大堆×××××2欧美人给熟识亲友写信时,常以画叉叉(×)代表亲吻。漂亮吧?她是我们心爱的干女儿。我们试过劝她别进演艺圈,但她不肯听。“你们做得了的事我也做得了。”是哦,“演艺圈”;没有比咱们小蒂蒂 俏的女孩了,但她能露的全都已经露光。
我们做过什么?一言以蔽之,我们以前是歌舞女郎。现在腿还是能抬得比一般的狗高,如果有需要的话。
来呀,来呀……一只猫咪走过来了,它刚出衣柜,正伸着懒腰打呵欠。它闻到培根香味啦。我枕头上还睡了一只,白底橘纹。另外几十只自由来去。这屋子有点猫味,但 多的是老迈歌舞女郎的味道——冷霜、蜜粉、防汗腋垫、陈年烟味、凉掉的茶。
“过来给我抱抱,猫咪。”人总得有个东西抱。猫咪要吃早餐了吗?等会儿,猫咪,咱们先朝窗外看看。
冷冽、明亮、刮着风的初春天气,就像我们出生那天,齐柏林飞艇掉下来的那天。美丽的蓝天,本身就是份生日礼物。好多年前,我认识过一个男孩,眼睛就是这颜色。他身上没半根毛,光裸得像朵玫瑰,因为还太年轻。一双天蓝的眼。
这窗子视野很好,可以看出好几里,一眼瞧见河对岸。那是西敏寺,看到没? 飘扬着圣乔治十字旗。单只乳房似的圣保罗教堂。眨着金色独眼的大笨钟。除了它们,这年头没剩下什么熟悉景象。每个世纪都有这么一段时间,众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亲爱的老伦敦,将它拆毁拉倒,然后又重新建起,就像童谣里的伦敦大桥,再见,哈啰,但新建的就是新的,跟以前再也不一样,连那些火车站都变成阿拉伯露天市集,让人认不出来了。滑铁卢。维多利亚。再也喝不到一杯像样的茶,他们只给你鸡尾酒,脏兮兮的卡布奇诺。到处都是卖丝袜、卖内裤的店。我跟诺拉说过:“你记不记得《相见恨短》害我哭得稀里哗啦?要是换到现在,男女主角在车站里根本没地方相遇,只有天杀的内裤店。他们的手得在英国国旗图案的四角裤底下害羞地相碰。”“算了吧,你这多愁善感的老太婆。”诺拉说。“大战期间你 有过的‘相见恨短’,就是跟个美国佬在利物浦街车站的公厕后面来了一下。”“我只是为大战尽一己之力嘛。”我镇静回答,但她没听我说,自顾自咯咯笑起来。
“唉,阿朵,内衣用品店叫这名字还真配——相见恨短哪。”她笑弯了腰。
有时候我想,只要够努力张望,就能看见过去。风又刮起来了。哗啦。字纸篓翻倒,垃圾散了一地……猫食空罐、早餐玉米片包装袋、绽线的紧身裤袜、茶叶……目前我正在撰写回忆录,研究家族历史——你看这儿有文字处理机、档案柜、索引卡片,右手的、左手的,右边的、左边的,每个人的丑事。好一阵大风!咻咻咻猛吹过整条街,这里风吹得一切七颠八倒。
七十五岁了, ,一个有风有阳光的七颠八倒日子。这种风会吹进你血管,让你野性大发。野性大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