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学研究 第十九辑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编 16开简体 西式平装 古典诗学词学文学研究

书名：中国诗学研究 第十九辑

著译者：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

字体：简体

开本：16开

字数（千字）：259

页码数：214

装帧：西式平装

册数：1

ISBN号：9787550634534

定价：88元

出版时间：2021.6

本书分为“诗学研究”“诗学文献研究”“词学研究”“新书推介”四个板块，收录论文十七篇，包括《陆游的古都想象》《读杜新扎》《近百年来清词研究范式的形成与发展》《历史视野与文学本位的双重考察——评金生奎<明代杜诗接受研究>》等，所涉论题多样，有关于诗学词学理论研究、诗学词学观念演变、诗学版本考证、作家著述及个案研究、学界代表性优秀成果述评等。论文内容丰富，资料翔实，观点新颖，论证深刻，代表了当前中国古典诗学研究发展的新动向。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成立于2000年，2001年3月被教育部批准为全国10所省属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之一。自组建以来，本着文献研究与理论研究并重；注意诗学的文学研究本质；坚持历史唯物主义，广泛吸收多学科的理论方法，促进传统诗学向现代转换以及为地方社会经济文化建设服务的宗旨，在文献研究（包括历史文献与地方文献）、理论研究和诗人诗作研究等方面都取得较大的成绩。

目录

诗学研究

陆游的故都想象胡传志

“但以古诗为师，一意于道”

——陆九渊的《诗经》研究叶文举

方回《瀛奎律髓》的分类及其意义胡健

《诗译》与明代《诗经》学陈勇

论清代苏诗评点的学术价值樊庆彦刘佳

自我的疏离与确认：男子对镜诗词的书写范式庞明启

余事为诗亦可观

——读宛敏灏、张涤华、祖保泉《赭山三松集》张应中

中日古代秀句文化比较

——以《文镜秘府论》与日本平安朝秀句批评为中心辛文

诗学文献研究

读杜新札蔡国强

元稹《三遣悲怀》写作年代考刘剑

萧颖士集“李采访”考严寅春

《惜抱轩尺牍》：开启姚鼐与乾嘉时期桐城派研究的管钥卢坡

词学研究

近百年来清词研究范式的形成与发展陈水云

谢逸《溪堂词》考论邢云龙

宋元时期作词法文献考述郝文达

“声学”观与晚清词学批评的新拓昝圣骞

新书推介

历史视野与文学本位的双重考察

——评金生奎《明代杜诗接受研究》潘天英

陆游的故都想象诗学研究

陆游的故都想象胡传志摘要：南宋前期，朝野兴起怀念北宋故都的思潮。陆游加入其中又显示出不同于北宋移民的个性。他美化北宋故都往昔的承平繁华，感叹今昔巨变，怀念宗泽等抗金英雄；他想象沦于敌手的故都，将之荒漠化、民族化，痛恨占据故都的敌人，关心期待恢复的遗民；他期盼能有中唐李晟那样的名将，收复故都，尽管现实中张诏、辛弃疾等志士无法建立功名，故都未来不可期，但陆游始终没有放弃宋廷重回故都的梦想。

关键词：陆游故都开封洛阳靖康年间，大批官员、百姓与皇室一同逃往杭州，“大驾初驻跸临安，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贾辐辏”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见陆游撰，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浙江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11册，第437页。，随着临安由行在变为皇都，他们再也回不了北宋故都。于是，越发怀念北宋两京（东京开封和西京洛阳），怀念故都的饮食娱乐，怀念故都的梅花和牡丹，怀想故都的承平与繁华，在这种怀旧思潮作用下，催生出集体记忆汴京的名著——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陆游虽然没有北宋故都的生活记忆，但他出生于其父亲赴汴京途中，所谓“少傅奉诏朝京师，舣船生我淮之湄。宣和七年冬十月，犹是中原无事时”陆游撰，钱仲联校注：《剑南诗稿校注》卷三三《十月十七日，予生日也，孤村风雨萧然，偶得二绝句。予生于淮上，是日平旦，大风雨骇人，及予堕地雨乃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册，第2199页。，“我生学步逢丧乱，家在中原厌奔窜”《剑南诗稿校注》卷三八《三山杜门作歌五首》（其一），第5册，第2455页。，加之他与许多北宋故老有交往，耳濡目染，真切地感受到怀念北宋故都的时代思潮，他自然难以置身事外。何况他念念不忘恢复大业，故都具有独一无二的政治象征意义，因此他在诗文中反复书写旧京、故都、东都、京师、两京，以行动加入怀念故都的时代大潮之中，并以此来寄托收复故国的爱国情感；同时，又表现出不同于孟元老那些北宋移民的个性。

一、 故都往昔

故都日益远去，原本日常的太平与繁华如同梦幻，越发令人怀想。陆游在阅读吕希哲所撰《岁时杂记》时，意识到这本记载北宋风俗著作的特殊价值：“承平无事之日，故都节物及中州风俗，人人知之，若不必记。自丧乱来七十年，遗老凋落无在者，然后知此书之不可阙。”陆游撰，马亚中、涂小马校注：《渭南文集校注》卷二八《跋吕侍讲〈岁时杂记〉》，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册，第223页。故都沦陷七十多年，故都的节物与风俗，成了值得珍惜的美好往事。

像很多北宋流亡南方的移民一样，陆游深情地描述北宋故都往昔的盛况，并表现出进一步美化的倾向。《老学庵笔记》记载汴京贵族女子的奢靡生活：“京师承平时，宗室戚里岁时入禁中，妇女上犊车，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而袖中又自持两小香球。车驰过，香烟如云，数里不绝，尘土皆香。”《老学庵笔记》卷一，见《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165页。这些贵妇乘牛车，携侍女，侍女手持散发着“香烟”的香球，不仅如此，这些贵妇还在衣袖里夹带两个小香炉式的“香球”，车队过后，香烟缭绕，如云一般，绵延数里，芳香四溢，连尘土都散发着香气。这比辛弃疾笔下“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元宵节庆还要铺排，陆游所载不免有所夸饰。

对于西京洛阳，陆游痴迷其天下闻名的牡丹，有《梦至洛中观牡丹，繁丽溢目，觉而有赋》：“两京初驾小羊车，憔悴江湖岁月赊。老去已忘天下事，梦中犹看洛阳花。”《剑南诗稿校注》卷二七，第4册，第1914页。晚年在家乡欣赏牡丹，又与洛阳牡丹比较起来：“洛阳牡丹面径尺，鄜畤牡丹高丈余。世间尤物有如此，恨我总角东吴居。”《剑南诗稿校注》卷八二《赏小园牡丹有感》，第8册，第4395页。他为此生未能至洛阳欣赏牡丹而遗憾。他的《鹧鸪天》词通篇用洛阳相关的风物、故实，写洛阳樱桃、春笋等风物以及邵雍、司马光等名士的风流雅韵：“杖屦寻春苦未迟，洛城樱笋正当时。三千界外归初到，五百年前事总知。吹玉笛，渡清伊，相逢休问姓名谁。小车处士深衣叟，曾是天津共赋诗。”陆游：《放翁词校注》卷下，见《陆游全集校注》，第8册，第441页。这些都透出美化故都的迹象。

陆游对故都的怀念没有止于对这类风物美味、昔日繁华的艳羡，而是向前迈进一步，抒发今昔沧桑的感慨。同是记载故都李和家的畅销食品，《东京梦华录》卷八记载了他家刚上市的“鸡头”（芡实），“一裹十文”的价格，“小新荷叶”配以细红绳子的包装，银皮、鲜嫩的品质，可谓详尽、诱人。而《老学庵笔记》记载李家的炒栗，只是“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寥寥几语带过，至于其品质、价格、口味等都略而不提，随后转写绍兴十四年（1144）陈康伯与钱恺出使金国的奇遇：他们一行到达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而这两位无偿赠送炒栗之人自称是李和之子，赠栗人最后“挥涕而去”《老学庵笔记》卷二，见《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238页。。在他们向南宋使节赠送炒栗的行为中，寓含了多少物是人非、时事变易、今非昔比的感慨！很显然，陆游的叙述重点已经从李氏炒栗的美味转向家国沦丧的时代巨变，时间也从北宋末年迁移到了南宋前期。

宋室南迁之后，有些北宋故都的生活方式得以延续到了杭州，有药店打起“东京石朝议女婿乐驻泊药铺”《老学庵笔记》卷八，见《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437页。的招牌，充分体现出这种移植努力。可是，易地以处，谈何容易！有些生活方式已经失去了赖以依靠的物质条件。譬如陆游记载故都皇家所用的木炭，对形状、大小、纹路、颜色都有苛求，“率斫作琴样，胡桃纹，鹁鸽青”《老学庵笔记》卷五，见《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353页。，到了南宋，这一无谓的讲究越来越难以得到满足。绍兴初年，不得不废除旧制，选用本地产的土木炭。

对北宋故都奢华的日常生活，南宋人还有一些附会和歪曲。如陆游记载，靖康初，“京师织帛及妇人首饰衣服，皆备四时。如节物则春旛、灯球、竞渡、艾虎、云月之类，花则桃、杏、荷花、菊花、梅花，皆并为一景，谓之一年景。而靖康纪元果止一年，盖服妖也”《老学庵笔记》卷二，见《陆游全集校注》，第11册，第255页。。富足人家准备四季物品和花卉，原本是很正常的事，也未必起源于靖康元年，只是人们在大难过后，痛定思痛，恍惚间将一些偶然现象玄虚化，当成不祥的征兆，虽然牵强，但不失为对奢华生活的一种警醒。

至于名满天下的洛阳牡丹，也是盛颜不再，今非昔比。“洛阳春信久不通，姚魏开落胡尘中”《剑南诗稿校注》卷八《张园海棠》，第2册，第644页。，它所象征的富贵也已烟消云散。“曩者过洛阳，宫阙侵云起。今者过洛阳，萧然但荒垒。……世事茫茫几成坏，万人看花身独在。”《剑南诗稿校注》卷一三《步虚四首》（其三），第3册，第1044页。

在日常生活之外，陆游怀念北宋承平时强大的国力和兴盛的文化。他观看李公麟的画马图，写下《龙眠画马》诗。该诗既不从绘画写起，也不从北宋开端，而是从南宋缺少骏马落笔：“国家一从失西陲，年年买马西南夷。瘴乡所产非权奇，边头岁入几番皮。崔嵬瘦骨带火印，离立欲不禁风吹。圉人太仆空列位，龙媒汗血来何时？”南宋从西南一带买回的马匹瘦小羸弱，不堪作战，陆游感叹，南宋何时才能拥有所向无前的汗血宝马？随后才进入正题，遥想当年李公麟在故都任职的年代，他常常能见到产自西北的各色神马，从而将之写入画图：“李公太平官京师，立仗惯见渥洼姿。断缣岁久墨色暗，逸气尚若不可羁。”李公麟的绘画尽管已过百年，色泽也有所暗淡，但神马英姿勃发，仍然透出不可羁勒的骏逸之气。陆游最后又回到现实中来，抒发驱马故国的联想：“赏奇好古自一癖，感事忧国空余悲。呜呼，安得毛骨若此三千匹，衔枚夜度桑干碛。”《剑南诗稿校注》卷五，第1册，第451—452页。从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到白居易“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新制布裘》），都注重物质生活层面，陆游沿用“安得”句式，转向杀敌复国大业。全诗名为《龙眠画马》，真正描写画马的内容不足三分之一，画马只是引发他现实感慨的媒介，如果将题目掩去，“李公太平官京师”云云更像是对北宋故都承平的追忆。

陆游还有一首相对纯粹的题画诗《题赵生画》。赵生是宣和末年活跃于京师的画家赵廉，曾得到宋徽宗的宠幸：“东都画手排浮萍，天子独赏一赵生。幅缣尺纸皆厚赐，众史妒媢都人惊。”这样红极一时的画家，靖康之难后，他的画作几乎全部失传，难得一见：“尔来一笔不复见，好事往往空闻名。”万幸的是，还有一幅画作传世，让与陆游一同观赏的廉仲宣称赞不已，百看不厌：“奇哉此独出劫火，论价直恐千金轻。老廉博士最别识，一见自谓双眼明。老夫寓居旱河上，矮轴正向幽窗横。饭余扪腹看不厌，林外重阁高峥嵘。”《剑南诗稿校注》卷五二，第6册，第3110页。该诗虽然没有直接抒发现实感慨，但在书写赵廉往昔故都的得意生活时，寄寓了对北宋承平风流的向往之情。

作为诗人，陆游当然瞩目那些生逢北宋盛世的诗人。他在《梅圣俞别集序》中说：“先生当吾宋太平最盛时官京洛，同时多伟人巨公，而欧阳公之文，蔡君谟之书，与先生之诗，三者鼎立，各自名家。”《渭南文集校注》卷一五，第2册，第140页。庆历年间，欧阳修、蔡襄、梅尧臣等人一时名流云集京洛，为北宋盛事。所以，他很早就希望能回到北宋，追陪这些伟人巨公，“复古主盟须老手，勉追庆历数公间”《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寄别李德远二首》（其二），第1册，第97页。。

在陆游心目中，故都还是宋王朝宗庙所在地，是赵宋王朝的根本所在，“故国吾宗庙，群胡我寇仇”《剑南诗稿校注》卷一九《纵笔二首》（其二），第3册，第1514页。。北宋史学家宋敏求《东京记》上卷记载宫城，中卷记载旧城，下卷记载新城，“三城之内宫殿、官府、坊巷、第宅、寺观、营房，次第记之”陈振孙撰，徐小蛮、顾美华点校：《直斋书录解题》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41页。。陆游阅读该书时，想象故都的历史与位置，“煌煌艺祖中天业，东都实宅神明隩”，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打下江山，定都开封，故都以及周边都是片神明之地，值得永远怀念：“永怀河洛间，煌煌祖宗业。上天祐仁圣，万邦尽臣妾。”《剑南诗稿校注》卷八《登城》，第2册，第662页。他又想象故都标志性的建筑——景灵宫，那里供奉着北宋列朝皇帝，“元丰景灵，列圣攸居”《渭南文集校注》卷一六《洞霄宫碑》，第2册，第188页。，尽管后来为金人侵占，但一直是北宋王朝的象征，“景灵太庙威神在，北乡恸哭犹可告”《剑南诗稿校注》卷七《夜读东京记》，第2册，第592页。。身在南宋的臣民时时向北面对景灵宫，诉说思念北宋故都之心。在《楼上醉书》中，陆游说：“故都九庙臣敢忘？祖宗神灵在帝旁。”《剑南诗稿校注》卷八，第2册，第630页。因此，故都具有神圣的性质，多次被称为“神京”，具有独一无二的尊崇地位，如陆游所说：“羲皇受图抚上古，神禹治水开中原。三灵实扶艺祖业，万国共仰东都尊。”《剑南诗稿校注》卷二《送潘德久使蓟门》，第3册，第1571页。

故都是人才聚集之地，“温洛荣河拱旧京，从来人物富豪英”《剑南诗稿校注》卷二二《有感》，第4册，第1653页。，特别是那些生活在北宋末年英勇抗敌的将领们，是陆游怀念的重点。著名主战派代表宗泽（1060—1128）临危受命，先担任兵马副元帅，抵抗来敌，后又留守开封，召集义兵，“宗泽守东都，巨盗来归百万，号宗爷”《剑南诗稿校注》卷二七《书愤》自注，第4册，第1906页。。宗泽直到病危时仍然调遣军队，筹备北伐，“大呼过河者三”。宗泽属于北宋，属于东都。陆游几次想起他的英雄壮举，都感慨淋漓：“君不见昔时东都宗大尹，义感百万虎与狼。疾危尚念起击敌，大呼过河身已僵。”《剑南诗稿校注》卷二《感秋》，第3册，第1537页。可惜宗泽这样的抗敌名将太少。陆游在蜀中拜谒张咏祠，缅怀他平定蜀中动乱的功绩，联想到北宋末年的战争，感叹再也没有像张咏这样的将领为国杀敌：“时无忠定公，孰能折其奸？”《剑南诗稿校注》卷三《拜张忠定公祠二十韵》，第1册，第285页。

二、 故都当下

金兵攻入开封，给开封带来重创。大量民众逃离，人口骤减，繁华消歇，百业萧条，城池残破荒废。南宋少数外交官有机会重回故都，陆游无此机缘，他对故都当下的描写，主要凭借一些传闻和想象。

陆游想象故都自从北宋南迁之后化为丘墟，“神京遂丘墟，迄今天步艰”《剑南诗稿校注》卷三《拜张忠定公祠二十韵》，第1册，第285页。，“万乘久巡狩，两京尽丘墟”《剑南诗稿校注》卷二《夜读兵书》，第3册，第1546页。。故都荆棘丛生，荒芜破败，“洛阳化为灰，棘生铜驼陌”《剑南诗稿校注》卷三《先主庙次唐贞元中张俨诗韵三首》（其三），第291页。，“坐令河洛间，百郡暗荆棘”《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燕堂独坐意象殊愦愦起登子城作此诗》，第3册，第1401页。，“清汴逶迤贯旧京，宫墙春草几番生”《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书愤》，第3册，第1420页。。故都甚至阴森恐怖，“故都即今不忍说，空宫夜夜飞秋磷”《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四《读书》，第3册，第1142页。。在他看来，故都皇家宫殿闲置，已经变得荒凉冷清，鬼火闪烁。陆游还喜欢用沙尘之类词语形容故都景象。客观地说，北宋开封一带自然环境不及山清水秀的杭州。范成大出使金国，到了开封，遭遇沙尘天气。其《市街》诗云：“梳行讹杂马行残，药市萧骚土市寒。惆怅软红佳丽地，黄沙如雨扑征鞍。”范成大撰：《范石湖集》卷一一《市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48页。陆游一方面将故都进一步沙漠化，“烟尘漠漠暗两京”《剑南诗稿校注》卷九《晚登子城》，第2册，第719页。，“漠漠秋风吹虏尘”《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四《观张提刑周鼎》，第3册，第1130页。；一方面将之主观化、民族化，由写实过渡到象征，以胡沙、胡尘来形容入侵中原、盘踞在故都的女真敌人。绍兴三十一年（1161），光禄寺丞李浩因言辞激烈屡中时弊，名扬一时，却不容于朝廷，不得不急流勇退，奉祠回归老家临川（今江西抚州）。周必大、王十朋、陆游等一干名流为他写诗送行。陆游《送李德远寺丞奉祠归临川》在写送别惜别之情的同时，称赞其正直的德行和突出的名声，肯定其辞官归乡的高举，第三联突然插入“旰食烦明主，胡沙暗旧京”《剑南诗稿校注》卷一，第1册，第38页。两句，意谓王十朋、李浩等一批能臣先后去官，那国事就有劳圣明的皇上日夜操持了。颂圣的言语中，含有一些微词。陆游认为，宋高宗最应该宵夜旰食的事就是任用一些能臣干将，收复北方失地，而北宋故都为“胡沙”所笼罩，一片昏暗，三十年后，陆游对“旰食烦明主，胡沙暗旧京”这两句仍然很满意，因为“颇为前辈所称”，同时继续感慨“岂知三十余年后，河洛胡尘讫未平”《剑南诗稿校注》卷三三《夜阅箧中书，偶得李德远数帖，因思昔相从时所言，后多可验，感叹有作》，第4册，第2182页。。

敌人是陆游故都想象中的大患。陆游怀有强烈的民族情绪，称女真等北方民族统治者为胡虏、犬羊之类，充满鄙视、仇恨、愤激之情。他在《夜读东京记》中痛恨崛起于东北的女真族背叛北宋王朝的荫庇恩德，入侵中原，“海东小胡辜覆冒，敢据神州窃名号……即今犬豕穴宫殿，安得旄头下除扫”《剑南诗稿校注》卷七，第2册，第591页。。他在《夜闻大风感怀赋吴体》里想象被敌人占领的故都，仿佛受到了污染：“故都宫阙污膻腥，原野久稽陈大刑。”《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六，第3册，第1232页。同范成大出使途中所写的《宣德楼》如出一辙：“峣阙丛霄旧玉京，御床忽有犬羊鸣。他年若作清宫使，不挽天河洗不清。”《范石湖集》卷一一，第148页。这说明，陆游在山阴的故都遥想与范成大的实地感受基本一致。

随着女真族完全控制北方失地，女真族已经在故都安家落户，传宗接代。“中原宋舆图，今乃传胡雏”《剑南诗稿校注》卷三三《悲歌行》，第4册，第2209页。，“东都宫阙郁嵯峨，忍听胡儿敕勒歌”《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纵笔三首》（其二），第3册，第1417页。。北方民族的儿童用他们的语言在北宋故都悠然地唱起他们本民族的歌曲，如同范成大所见，“虏乐悉变中华”《范石湖集》卷一一《真定舞》，第154页。，进而影响到了汉族儿童，连同故都的汉族儿童也开始说起女真语言。乾道八年（1172），韩元吉出使金国，在汴京参加宴会，作《好事近·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词，后寄给陆游。陆游次年作《得韩无咎书寄使虏时宴东都驿中所作小阕》，在韩词基础上加以引申：“上源驿中捶画鼓，汉使作客胡作主。舞女不记宣和妆，庐儿尽能女真语。”《剑南诗稿校注》卷四，第1册，第371页。江山易主，那些舞女完全没有北宋装扮，仆人全部会说女真话了。韩元吉原词中没有上源驿、宣和妆、庐儿胡语之类的内容，除非韩元吉在给他的书信中另有介绍，否则这一切都是陆游的合理想象。淳熙四年（1177），陆游在眉州送范成大回杭州，原本与北宋故都没有关系，与范成大使金也相隔六七年，但陆游仍然流下“忧国泪”：“君如高光那可负，东都儿童作胡语。常时念此气生瘿，况送公归觐明主。”《剑南诗稿校注》卷八《送范舍人还朝》，第2册，第651页。生逢汉高祖、光武帝一样的明君，不能辜负圣主，一想到东都儿童深受女真族的影响，说起女真语，就异常愤怒。他担心，长此以往，故都民心适应了女真统治，还如何收复故国？至于东都是否真有多少汉族儿童会说女真语，亲历北方的外交使节们没有这方面的突出感受，即使有，也应该是少数，甚至是个案。毕竟在民族文化融合中，汉族为主的中原文化优势基本没有改变过，只有进入中原的女真族放弃女真语，而不见中原汉族民众放弃汉语，改习女真语。

故都大量遗民是陆游的另一牵挂。淳熙三年（1176），陆游在成都作《病起书怀》诗，想到故都遗民：“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剑南诗稿校注》卷七，第2册，第578页。次年，又作《登城》诗曰：“遗民世忠义，泣血受污胁。”《剑南诗稿校注》卷八，第2册，第662页。绍熙二年（1191）秋，陆游在家乡想象故都遗民，其《秋思》诗云：“中原形胜关河在，列圣忧勤德泽深。遥想遗民垂泣处，大梁城阙又秋砧。”《剑南诗稿校注》卷二三，第4册，第1691页。立意与第二年所作的七言绝句《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其二）相同，后两句与“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相比，更加突出秋天，更加突出故都遗民，“又秋砧”显得更加含蓄有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北宋遗民陆续作古，十年后，陆游再作《谢韩实之直阁送灯》诗，感叹“东都父老今谁在，肠断当时谏浙灯”《剑南诗稿校注》卷五二，第6册，第3103页。，东都父老消亡殆尽，再没有人像苏轼那样上奏《谏买浙灯状》了。南宋收复故都失去了内应，不免会进一步加重陆游的失望与悲伤。

三、 故都未来

“何时复两京？”《剑南诗稿校注》卷六二《残年》，第7册，第3561页。这是陆游念念不忘的挂念。陆游梦寐以求的理想是收复故国，回到故都。遗憾的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陆游最终没有迎来故都美好的未来。

陆游期盼能有中唐李晟那样的名将收复故都。李晟勇武绝伦，号称“万人敌”，屡建战功。泾原兵变之后，李晟率众勤王，平定朱泚之乱，收复长安，被封为西平王。陆游《长歌行》：“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剑南诗稿校注》卷五，第1册，第467页。李晟是清除旧京敌人的良将，是陆游敬仰的英雄。如果有李晟这样的将军，就可望轻而易举地收复故都。《悲歌行》：“谈笑复旧京，令人忆西平。”《剑南诗稿校注》卷三三，第4册，第2209页。而实际上，英雄难觅，如《秋夜思南郑军中》所说：“盛事何由观北伐，后人谁可继西平？”《剑南诗稿校注》卷六三，第7册，第3591页。

现实中即使有爱国志士，也不会得到重用。张俊部将张诏因功被擢升为和州知州，淳熙年间曾出使金国，面对北方接伴使的挑衅，机智应对，受到孝宗的嘉奖，转任兴州知州，深得人心。淳熙九年（1182），陆游在家乡作《观张提刑周鼎》，当时张诏已任江东提刑。张诏喜欢收藏文物，买到一件周鼎，请陆游观赏。陆游赞叹一番之后，结尾四句说：“知公原是功名人，看罢握手同悲辛。镐京洛邑在何许，漠漠秋风吹虏尘。”《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四，第3册，第1130页。张诏原本具有功名心，也有建立功业的能力，可惜人生无奈，未能纵横沙场，功名蹉跎，渐渐热衷于古玩。陆游感慨，这件周鼎的故地周王的故都镐京和洛邑现在已经沦于敌手，令人悲伤。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更是文武双全的干才，自北方投奔南宋，辗转各地，赋闲多年。嘉泰三年（1203），六十四岁的辛弃疾被起用，出任陆游家乡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次年辛弃疾应召赴临安，商量国事。他建言：“夷狄必乱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务为仓猝可以应变之计。”李心传撰：《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一八，中华书局，2000年，第825页。陆游在《送辛幼安殿撰造朝》中先称赞其文学才华以及赋闲十年的隐居经历，然后转写当下：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天仙挂旆或少须，先挽银河洗嵩华。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剑南诗稿校注》卷五七，第6册，第3314—3315页。在陆游看来，辛弃疾出任浙东官职，仍然是大材小用，他认为，辛弃疾能够成就管仲、萧何一样的事业，此次召见，说不定会受命出征，率先收复故都一带。同时，陆游又善意告诫辛弃疾，谨慎行事，不能轻率出兵，防止小人挑拨离间，中伤诬陷。

陆游在绍熙三年（1192）还作有两首《老将》绝句：忆昔东都有事宜，夜传帛诏起西师。功名无分身空在，犹指金创说战时。

百战西归变姓名，悲歌击筑醉湖城。貂裘换得金鸦觜，种药南山待太平。《剑南诗稿校注》卷二五，第4册，第1779—1780页。从字面上来看，这位北宋老将曾经带兵到开封勤王，负过刀箭伤，却没有立下功名，后来回到家乡，隐姓埋名，躬耕山野，盼望太平。实际上，该年离靖康之难已达66年之久，如果这位老将在世，应该有八九十岁高龄。所以，很可能这位老将“不一定有其人”疾风选注：《陆放翁诗词选》，浙江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195页。，陆游只是寄托一种怀想罢了。

虽然张诏、辛弃疾等人终究无用武之地，陆游仍然希望能有强大的王师去收复故都。“安得铁衣三万骑，为君王取旧山河”《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纵笔三首》（其二），第3册，第1417页。，可是这也只是奢想，“中原阻绝王师老”《剑南诗稿校注》卷九《次韵季长见示》，第2册，第748页。。无奈之下，陆游只能在诗中一骋想象。其《出塞曲》以“唾壶麈尾事儿嬉”的“京都贵公子”作比，表现北伐壮士的声威和阵势：“佩刀一刺山为开，壮士大呼城为摧。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动地银山来。”《剑南诗稿校注》卷八，第2册，第624页。《军中杂歌八首》（其八）想象军旅情景：“北庭茫茫秋草枯，正东万里是皇都。征人楼上看太白，思妇城南迎紫姑。”《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四，第3册，第1160页。战士们在西北作战，心中念着皇都，准备收复开封。战士们望着太白星，盼望蚀月，盼望敌人消亡，思妇们则在城南迎奉紫姑神，祈求蚕桑丰收。皇都是征人和思妇的感情交集中心。陆游在梦中跟随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到了凉州，发现“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剑南诗稿校注》卷一二《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第2册，第970页。。京都的发式居然风靡到了边疆，可见京都的巨大影响力。

时无英雄，为了故都及北方失地，陆游一直幻想奔赴战场，为国杀敌。他听见战鼓与号角，激起他的斗志，作《闻鼓角感怀》：“亿万遗民望来苏，艺祖有命行天诛。皇明如日讵敢诬，拜手乞赐丈二殳。中原烟尘一扫除，龙舟溯汴还东都。”《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第3册，第1440页。他梦想手执兵器，消灭敌人，然后乘着龙舟，顺着汴河，回到故都。但朝廷主和，加之日益老去，他再也不可能上前线。“常恐埋山丘，不得委锋镝。立功老无期，建议贱非职。”《剑南诗稿校注》卷一三《书悲二首》（其一），第3册，第1061页。遥想故都，隔江阻淮，荆棘铜驼，“丹心自笑依然在，白发将如老去何”《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纵笔三首》（其二），第3册，第1417页。？类似这样理想与现实相矛盾的诗句不胜枚举，他甚至想发挥其文字之长，为收复故都效力：“汴洛我旧都，燕赵我旧疆。请书一尺檄，为国平胡羌。”《剑南诗稿校注》卷六《江上对酒作》，第2册，第475页。

尽管故都未来不可期，自己不太可能回到故都，但陆游始终没有动摇朝廷重回中原的信念。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作《拜旦表》，想象宋孝宗回故都，遵循北宋初年清除道路、沿途戒严的制度：“一封驰奏效嵩呼，清跸何时返故都。只道建炎巡狩礼，谁知故事自祥符。”《剑南诗稿校注》卷一八，第3册，第1390页。嘉泰四年（1204），陆游由雷雨声想到宋宁宗一行回到故都的盛况。《书事》其四云：“九天清跸响春雷，百万貔貅扈驾回。不独雨师先洒道，汴流衮衮入淮来。”《剑南诗稿校注》卷五八，第6册，第3371页。不仅有百万雄师护驾，还有春雷送行、雨师洒道，还有滚滚而来的汴水汇入淮河，迎接大驾，真是轰轰烈烈。陆游盼望某一天，“波暖龙舟溯清汴，道边扶杖眼犹明”《剑南诗稿校注》卷一九《书意》，第3册，第1458页。。即使老了，扶着拐杖，看着他人乘舟回故都，他的眼睛也会为之一亮，精神也会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