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我在卧室的地上坐起来,是跌倒之后的自拔。
下面大概没什么好读的了,这就是整个故事。接下来我应该站起身回到床上,实际上我做的也跟这差不多,只是多了些许停顿。膝盖作痛,我该是跌伤了它。勉强站直后我有点过于清醒了,脑子里水蛇一样游过一些想法。
我听见自己粗粝的呼吸声和尖细清越的耳鸣音。
其实我已经无意识地朝床迈了一步,快要缝合了这个夜晚。而床在几步开外,显然我不是从上面滚落至此的。床上被子里有个人,埋着头脸,在一边蜷曲着身子。床边的器物是一把椅子,椅背上混乱地搭着衣物。这些并不碍我的事,是我想得太多了。简单地说,我觉得自己不认得这间卧室,也不认得床上的人。这一跤是怎么跌的,一时 说不清楚。
床头上方的墙上挂着深色的相框,作为墙上 的挂件,它小了些,形廓也老旧了些。相片里深浅颜色交杂,应该不只有一个人。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我惶惑一时,怕自己存在得毫无来由,如同一根悬空而生的蘑菇。然而毕竟,是否知道自身的来由是个诡诈的问题,没有人时时把自己的名号身份和故旧历史摆在意识的表层,昏睡半宿就 谈不上会有多么周全的自知了。相比之下,对周围世界常数的知觉显得 为要紧,它顺利地在头脑里绽开,便算情况还好——眼下这个世界虽说来得唐突,但显然仍在靠逻辑和因果律来统辖。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晦昧状态也默念着“因为”“所以”,试图连缀这对关联词来解读所处的局面,也能感觉到自己行事遵循规律和情理是既成的定势,因而要在一间尚未认出的卧室爬上一张尚未认出的床足以让我却步。
我冷静下来,稀释了对自己的惧怕。我没问题的。面对一张床尚且如此,遑论来充当一个无法解释的角色或者做出什么悖谬于理论的事情了。
我可以信奉这个世界的一定之规,接受它的拘束和牵制。信奉让我松缓,这是我这样的人应得的。但在这个节骨眼儿,在这片以浓黑来填充的空白里,我感觉它给我的犒赏不只这些,有灵感和顿悟无需捕捉就撞进我怀里——如果我身处于此必定匹配着一个理由、做事铁定合乎情理,那么接下来趁着浓黑和空白,我随便做点什么,都会反过来投射出与之对应的理由和情理,进而自动厘定出我与这个房间、与床上人的既有关系吧。如果原本不是如何如何,眼下我又怎么会如此这般,对不对?链条的一端系于我身。平添奥妙的是,我隐约觉出我经历过这种混沌待开的情形,也做出过自己的处置。我向着床又走出一步,那种隐约的感觉几乎凝结成为记忆。
如果这夜的情形是时空重新开启暂留的马脚,那么我曾经经历的可能是上一次重启。和眼下一样,某种界面还没有 凝固,无论我做什么都将自动获得一个统摄前因后果的解释。与这次不同的想必是在那个时刻我纯然懵懂,没想过除了睡回床上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在那片黑暗里我走了几步,到了床边,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边,就那么把身体滑了进去。一瞬间,床上的陌生人变成了枕边人,墙上合照里有了我们的一双脸孔。大概我在那个时点才感觉到某种微妙的机理可以利用,但仰躺落定,容我参与定义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我只想到,一对同床共枕的人总该有他们并肩睡眠的耐用仪态吧,至少都该有个舒服的空间。于是我把耳朵边上她戳过来的一条胳膊抓起来,推回她的体侧。这动作一定含带着几分淡漠处之和理所当然的意味,而这意味又获得了相配的情由背景。那是一条左胳膊,在被我抓起挪动的同时具有了肥白浑圆的中年妇女特征,我们由此 变成了一对中年夫妇——她是发胖了的那种女人,我是常常起夜的那种男人,依稀的印象中后来我们无限长久地一起生活着。
如今当然是一次崭新的机会,我没道理不考虑 多可能性。椅背一角瘫软垂挂着的是件浅色的女式内衣,床上躺着的便该仍是女人。出于谨慎我摸摸自己,在身下还是摸到了那团东西。相比这些不再可变的,我和她的此前记忆和今后可谓真实的生活,都会被我接下来的选择影响。比如如果我重复上一次的举动,她就有了丈夫,但只是会把她的胳膊推回去的那种。显然我和她在都醒着时,就不擅长相互依偎。她是否情愿身边有我,或者说是否愿意生活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大概难有一个喜人的答案。以同样的问题扪心自问,我当然也没法回答。但现在我有机会很轻易地甩开这种沉重的问题。我可以在卧室里外翻找一番,拿一些财物逃走,那么我就只是一个入室行窃的贼人。我偷盗了她的东西,但可能拯救了她和我的余生。
我的脚趾动了动,那些靠墙的冷硬箱柜和可能放着财物的其余地方都静候在周围,我没能迈开脚步。黑暗当中正漫涣着无穷无尽的滞重,相形之下这个选择毕竟轻率了些。要是我弄出响动惊醒了她,要不要施以重手给她狠命一击?到时我很有可能焕然化作一个为非作歹的熟手,由不得眼下的自己心慈手软。说不定在外间地上会冒出一个起夜喝水时遭我击倒的男主人,被我的选择拉进场景,却已经枕着一摊正向四外爬开的黏血……总该还有别的路径,容我踏入其他方向。
或许我还可以走到床边替她掖好被子,然后转身回到另外的我自己的房间。这样一来就不同了,她就会变成我的女儿。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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