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和夜莺
一
画匠是同春天一起来到石桥村的,那是石桥村 的季节。清晨的石桥河河面云蒸雾罩,如梦如幻。待雾散去,村子里炊烟升起,白亮的阳光照耀着满田满野的油菜花。
画匠的身影 次出现在石拱桥上时,石桥村静下来了,乡民都被他的那身装扮惊艳,仿佛时间穿越到民国。他身着齐膝长衫,长发过耳,短髯短须。他背着一块方形木板,像背着特殊 的侠客。
画匠迎风而立,凝望着石桥村。等乡民将目光再次投上石拱桥时,他已在桥上支起木板,木板上夹几张纸片。他有一只折叠椅。他打开折叠椅,坐上去,一只手挥舞着。
父亲是 个走近画匠的人。作为村民组长,他揣着一颗公心,像审视一个特务一样,怀疑的目光在画匠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就是德财老人,他对石桥村一切新鲜事物,惯以长者的身份,在 时间做出 判断,好或坏,有益还是无利。他总是显得那么热心。
然后,我就跟了过去。
我们在画匠紧贴木板的纸上,看见一只牛,它身边是一条河,牛就卧伏在河边的草地上。
我抬眼望,石拱桥斜前方的坡地上,一头黄牛半卧,它张着嘴,嘴轻轻动着,它在反刍。画匠是把我们石桥河的那片地,收进他的画里了。
我们这才知道,他是一位画家,但村子里的人不叫他画家,叫他画匠,等同木匠、瓦匠和篾匠。他坐在石拱桥上画石桥河,或坐在石桥河畔画石拱桥。也不见他吃饭,成天只是喝水。喝井水、泉水。我们平时不屑一顾的山泉水,他像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喝。村子里有人怀疑他偷吃我们的瓜果,要不何至于不被饿死?
那时候,乡村分田到户,被禁锢在生产队数年的人,在自己新分获的田地里劳作,像鸟儿回到天空,声音高起来,或低下去,脚步快起来,或慢下来,晚起或早归。总之,是自由了。村子里的姑娘们,不像以前那么拘谨,叽叽喳喳像林中小鸟。
那年我十二岁。
不像好人,画画儿,不是正经营生。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说。父亲叫我们少同这样的人在一起,怕被他带坏。他自己却同画匠攀谈起来,对他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你自己咋就总是跟他在一起?德财老人问。父亲说,我在了解情况,他很可能是个坏分子。“坏分子”三个字,让我对河畔那个长相端庄的年轻男人感到神秘而恐惧,电影里,那些搞破坏的特务出现在我脑海里。他莫非要炸石拱桥?我这么想,数天不敢上桥。我在远离石拱桥的地方,偷偷盯着他。那桥许久以来一直存在着,而他的行为举止,除了有些怪异,并不具备破坏性。
不像好人,名字就不正经。父亲说。
我们从父亲的口中,知道他叫许言午。我不认为这个名字不好,相反很有特点。他真的让我喜欢。我喜欢他与别人不一样。他是那么特别,有时穿着短袖,却扎着围巾,纱料的,浅灰色。他的穿着,他的画,他画画儿的样子吸引了我。当我观察到他不像是一个“坏分子”时,我不顾父亲反对,总会往他身边凑。他脚旁的油彩,让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儿。他不烦我们小孩子,他喜欢我们围在他身边。
他每周有三五天在石桥河。不在石桥河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就会问,咋没见许言午?许言午成为我们石桥村不可或缺的人。
父亲认为许言午有才,不过他也像别的村民一样,认为他只是个画匠,算不上画家。父亲在我们乡村是个文化人,他曾教书八年,那点儿工资不够一家人吃喝,且爷爷、奶奶还在,老人需要照顾。于是,父亲放弃了教书,回到乡村。回到乡村的父亲,在乡村说话,有一定的 。
不像好人。父亲反复说,他语气肯定。父亲的话,减弱了石桥村人对许言午的好奇,他身上那层神秘的光环随之暗淡了。但父亲的话,对我不管用,它同样不作用于我的姐姐。许言午像一道清晨的阳光,这道光照耀在姐姐的脸上,姐姐的脸上有了笑容。
那 ,许言午在石拱桥上画河水,我和姐姐远远地走向畈田,他对着我们唱起了歌:
喊声姐姐你听好,我们桥上来遇到。今生有缘认识你呀,你的恩情我难回报。你的恩情我难回报哇,唱支山歌祝福姐,平安又安好……
姐姐满脸通红,踅身回了屋。我以为她生了许言午的气,事实上,她没有。她怂恿我去向许言午学画,她说我将来可以当个画家,不用下田干活儿,像个泥巴狗似的。
看人家穿戴多干净。姐姐说。
我说,许言午不像爸爸说的那样。
叫哥,做人要讲礼貌。姐姐说。
我于是叫许言午哥。
叫姐夫。有 ,许言午嬉笑着对我说,我的脸突然热烘烘的。我倒是想要这样一个姐夫。我回家同姐姐说,姐姐抓起一把笤帚举在我眼前,骂我,嘴巴再像鸡屁股似的乱屙,我给你好好揩一下。
父亲不语,他的沉默让我不安,好像他随时都会火山爆发。
画得真像,你看那头牛,像张着嘴巴在吃草。母亲夸赞许言午,就是人看起来不像过日子的人。母亲褒扬之后,说出她的担忧。
母亲一直想姐姐嫁给同村的刘润春,离家近。母亲不希望姐姐嫁得远,她对我们男孩子不信任。男孩子娶了媳妇都忘了娘,女儿心疼父母一些。母亲说姐姐要是嫁给刘润春,她就留住了女儿,还约等于多了一个儿。
刘润春在我们乡村算大龄青年,奔三十了,还没成家。他惦念着姐姐。几年前,父亲、母亲私下将姐姐许配给他,姐姐没反对,算是默允。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