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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名本 请记得乐园那多著继豆瓣热门推理前十19年间谋杀小叙悬疑作家那多脱胎换骨之作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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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爱比死亡更像一场冒险。
逐利而生的她,为了实现弱小孩童的心愿,以求生的勇气抵消向死的恐惧,踏上一场跨越千里的逃杀之路。换下虚伪的筋骨皮,她变身成无畏淋漓的自我。
吮血而生的枣树,终日呼救的尸骨,找不到妈妈的少女,不忘旧梦的孩童。惊悚的罪案,纯真的情感,相遇于人间这座游乐园。
金句:
l 外面的风声雨声雷声,一切都沸腾起来了,咕嘟咕嘟咕嘟,仿佛一锅孕育着莫测生命的原始之汤。恍惚间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漂起来,那是褐黑色的血字!
“换掉筋骨皮,脱胎再做人”
l 那是一只仅剩了骨头的手,骨骼纤细,腕骨上还露着一截深红色之物——那是个玛瑙镯子,把白骨染出一层暗红光晕。这显然是一只女人的手,五根指骨箕张,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呼救。
l 死只是刹那刀光,又或者是无知觉的深海,与之相比,活着却是每时每刻的获得和失去,是永不停歇的承负,哪有死轻易啊。
l 换掉筋骨皮,脱胎再做人。
l 往深渊多跨一步,世界就全然不同。
l 面对悬崖,再进一步。
真的掉下悬崖,悬崖和悬崖下的一切也就纳入了你的世界里,你的世界的尺度就此不同了。
人生如一场没有尽头的泅渡,脚踩不到底,四下无所依靠,大浪涌来时,所能考虑的惟有如何在这一浪中挣扎求存。
罪责难脱的笑笑,只身来到民宿桃源居,意外发现藏匿多年的尸骨。
她决定带走杀人魔身边的孩子,避世之旅竟成逃亡之路。
一个接一个消失的人,未浮于世的罪恶……
有时候,爱比死亡更像一场冒险。
那多,原名赵延,上海人,著名悬疑作家。曾做过公务员、记者,后经商,现专职写作。他擅长从新闻事实、历史事件出发,创作出一个个新奇的故事。2001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创作三国事件薄系列、星座爱情小说系列、那多手记系列、巫术系列等小说三十余部。2012年之后,创作转向当下,以逻辑推理和对人性的拷问见长。
曾出版《19年间谋杀小叙》《骑士的献祭》《人间我来过》等作品。
继豆瓣“热门推理”前十《19年间谋杀小叙》,悬疑作家那多脱胎换骨之作。
一切置我于死地者,必将赐我以后生
骗局败露之夜,白骨浮出
屠夫雨中现身,千里追杀
你也将抵达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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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笑笑挣扎着醒来。
天花板是陌生的,被子是陌生的,枕头和床都不舒服,一股狰狞气从胆缝儿蹿到鼻尖,闻一闻胃都要缩起来。她打了个激灵,手脚反而摊在床上,像晒干的海星。无所谓了,已经身处险境好些天了。她想再度入睡,之前的十几小时里她屡次这样,此刻却无法做到。新年头一天,对她而言什么都没有改变。
吐掉漱口水,笑笑望向镜中的自己,想着昨夜村头的寥落烟花。这只是元旦,到农历新年时,烟花应能盛放。上海一般见不着,上次见时,镜中人还是孩子,在和平饭店吃过年夜饭,听过老年爵士乐队爷叔们的演奏,去外滩赏过灯吹过江风,回家走延安路高架,恰逢烟花升起,一车人哇塞叫出来,妈妈摇下车窗,清冷空气里年味涌动,一团一团颜色闪着光砰砰砰砰炸,在极远方在极近处在任何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地方,车呼呼呼向前开,仿佛在摇曳群星间开上了一条天路。
笑笑故意念起些好事情,来给自己的二〇二〇开个年,但记忆不受控制,调动出来的开遍了天的花火一晃就不见了,只剩下漆黑天幕,当初压根儿没注意过的背景,此时密密沉沉看不透。说看不透也是不想看,那儿是黑洞洞的嘴,往什么地方看都是张大的嘴,一口一口把她围逼住。这嘴还没真正显形,蒙了层油皮候在天外一寸,只需轻轻一戳,“嗖”,她就被吸进去了。不,她不要那样的结果,不能混作胃袋里的骨肉血渣,在那之前她得死!
镜中人仓皇无依,笑笑抚摸面颊,却触上冰冷镜面。她振作起来往脸上拍爽肤水,涂精华和润肤霜,用气垫打个底,画好眉毛抹上润唇膏,最后把头发绾成髻。做完这些,笑笑感到新年真正开始了。此时标准意义上的一天已经过半,白昼正由盛转衰,纷乱飞舞的问题碎片咔嚓咔嚓合拢成一张完整的生活版图。她感到沮丧,并且有一瞬间期待夜晚和睡梦的再次来临。
笑笑用胶囊机做了杯咖啡,倒不饿,也许是睡过了点的缘故。没有新邮件,她坐上窗边摇椅开始回复微信,足足一千多条未读。新年祝福占了一部分,因为很少设置群消息免打扰的缘故,所以日常早晨都会有几百条未读,她不想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有用的消息。每个人都是资源,她在都柏林参加圣三一大学的学生联谊时就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笑笑迅速读完群消息,然后开始回祝福。她看人下菜碟,不说样子话,再聊几句工作或生活。有些人她反而搁着,输入栏打一个空格前置对话框,提醒自己稍晚再回。可能是晚上,甚至是明天。千篇一律的节日祝福堵塞信道,适当的错峰是额外的人际机会。
家族小群里满是红包和特意圈她的祝福,她塞了个八千八百八十八元的大红包,附言感谢家人信任,想了想又写上今年的目标——不少于百分之十五。EMBA同学大群里她不说话,只发几个真人飞吻比心动图(她做了套自拍表情包),今年一起更美更强。投资人小群里她多讲了几句市场判断:影视到头了,地产风险开始上升,新消费值得关注,医药和养老领域前景非常好,虽然主要精力放在二级市场,但也关注着几个新消费项目,时机成熟再细说。马上有人问具体什么赛道,她答饮品、咖啡,然后发了个“只能说到这里”的动图。另一人说好赛道啊,多弄个小基金分分钟,只要能投进去,她说跟定大佬是能喝口汤的。又有人赞说还是Stephanie人脉广长袖善舞,她回以嫣然一笑。群里大哥开口,说还闭着关吗,都几天没见你发朋友圈了,她说找了个清静地方待几天理理今年的思路,妆都不化发不出美照了呀,大哥说想看,然后群里开始接龙,笑笑没办法,走去卫生间在梳妆镜上噘嘴一吻,人站出镜外单拍了唇印,审过照片,袖子卷过肘,勾手重拍一张露肤版,背景杂物打了马赛克发进群里。
做完这些笑笑活泛许多,死什么死啊,辛苦了多少站路才走到今天,家里衣帽间那一排排包,尤其排头四个Birkin正踮着脚在给她鼓劲,还有左一杆子香奈儿粗花呢右一杆子MaxMara羊绒大衣,连同装着它们的小两百平两室两厅独居公寓,车库里的红宝石色911,齐齐探出小爪子钩住她,提醒彼此间有羁绊着呢。当然了,毫无疑问的,板上钉钉她得要捍卫它们!
借着略好起来的心情,她查了自己的美国融资账户,她看多医药,重仓了一个产品,可才几天工夫,融资标的浮亏三十万美金。相对总值来说,亏这点不算亏,但她本指望挣到钱填坑的。看错了吗?要认亏反手融券做空吗?这念头闪一闪就在无力感中化掉了,奇迹不会从天而降。
她乘着滑落的情绪去看了眼嫌疑人的微信,倒还没动静,也没发新朋友圈。可能是时差的关系。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周前,她尚在犹豫到底该去夏威夷冲浪还是参加一堆新年活动,状况突发。她六神无主,既无出游兴致,对原本左右逢源的party也疑惧丛生,只想找个洞藏着。于是她躲到这里,一间新年也只有她一个客人的小民宿。这儿到县城要走二十多里泥泞老路,县城到吕梁又是一百里,吕梁机场几乎都是支线,航班极少,也没通高铁,不管铁路公路都得再花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太原。如此舟车辗转,让这里压根儿成不了旅行目的地,又不是来吃苦扶贫。
民宿其实是个旧屋改造节目的合作项目,危房重建成清水泥结合传统红砖土墙的宅院,还铺上了地暖。笑笑曾在公众号里见过介绍,屋主是个带着小孙儿的爷爷,打算把空着的房间拿出来外租,要打造一个“远离尘世的桃花源”。当时笑笑查过位置,太原她都没去过,吕梁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桃花源”甚至不在吕梁市区,心想这也太“远离尘世”了,看照片挺美的宅院,加上交通成本也就美得不过如此,更料他决计做不民宿生意来。惊惧大作那天,她只想有个洞钻进去躲起来,想起了“桃花源”。订酒店的平台上没收录,重新翻出公众号文章,联系过去问明再无别客,挂了电话一场号哭,觉着冥冥间就是她的归所了。飞到太原机场包车开过来,高速下国道,国道转县道,最后上了颠簸土路,凛冬暮日,黄土灰天,一个伶仃人在逃窜。她从车窗里伸出头,山水移转,一切都黯淡险恶,她想真适合啊,只要往里头一钻,荒丘埋骨世间再无此人,她又想真是人到末路,看哪儿都是穷山恶水乱葬岗了。
前院不大,只在中间植了株枣树,地上铺碎白石子。枣树歪脖,枝干旁逸斜出,做过造型似的,秃着叶子也能撑起小院气场。围住院子的走廊通向各间房,像北京四合院,不过另一头还有个两三亩地的枣树林后院。太阳好得出奇,把碎白石晒发了光,笑笑从地暖屋子出来都不觉冷,怕有十来度。前两天还是零下,新年一到就换了季节。她琢磨着其中的征兆,沿廊走到主厅,推门进去。
“新年好哇,健健康康的。”
“冯叔新年好,有什么吃的吗?”
“下些儿饺的哇?”
“麻烦您。”
笑笑坐在饭桌边,冯老头不紧不慢补上最后几笔,喝一口茶,又给炉里添过火,这才往厨房去。老头支棱着粗大骨架,高过笑笑半个头,皮肤粗粝得像用砂纸磨过,大步流星不显老态,经过的时候刮起一阵风,笑笑嗅着味道,才明白他刚才喝的不是茶,是酒。
“来烤一哈火,暖和。”出门前他说。
笑笑套了件厚绒卫衣,饭桌边坐久了心里凉,听新柴噼噼啪啪在炉里响,走过去站进太阳里烤火,自然看见了老头写的字,心猛地一撞。
墨迹淋漓,白底上一个大大的“奠”。
“奠”边一盏小酒杯,小半瓶零拷白酒,另搁着先前写好的一些条幅。
“伤心难尽千行泪,哀痛不觉九回肠”,又有“音容已杳,德泽犹存”“精神不死,风范永存”,还有“呜呼哀哉”“抱恨终天”“驾鹤西归”。
笑笑觉得有只鬼掀起脖领子吹气。门咿呀一响,冯老头把饺子放在了饭桌上。她看着老头走过来,一点儿不想聊这方面话题,但正被堵上,只能礼貌性问一声。
“这是家里有人过世了?”
老头坐回位子,笑呵呵答:“给村里几个老的写一点,他们知道俺能写字。”这手字只能说工整,谈不上好,但偏远小村五十岁往上的文盲率不低,知道怎么握毛笔杆子就不容易了。
笑笑本不是真问,但听了这回答,不禁追问一句:“给活着的人写?”
“是了,活着也有死的时候,谁晓得踩哪个点儿腿一蹬?趁着精明,自个儿收拾利飒了,闭眼那会子心里也落儿定,可对?”
又说:“俺就给多写几张,好叫他们有个挑选。”
冯老头六七十岁的模样五十岁的筋骨,和死并不挨着,说起这事情,新年头一天里写丧联,就像新年头一天里嗑香瓜子,不值一提又理所当然。还不光他,要挑字的村里人,分明也是不挑晦气的。
笑笑这几天时时惦记着死,猛撞见有人这样对待死,竟恍了神,冯老头叫醒她,说饺子该凉了。
笑笑一个饺子嚼了好久不知道咽下,咽下了也觉不出味道。和冯老头不一样,她惦记着死不是不怕死,而是要逃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她如果真不怕死,前两天就死了,等不到新年。想死不甘心,不死又害怕,这么干耗着折磨着。
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街上看见快递员骑着电驴逆行或者闯红灯,笑笑会想难道超时比死更可怕吗?通俗小说里读到少女心头起一句“若真那样,还不如死了的好”,她会想哪可能真为这个去死呢?那时的她还不懂,死只是刹那刀光,又或者是无知觉的深海,与之相比,活着却是每时每刻的获得和失去,是永不停歇的承负,哪有死轻易啊。拿现在的处境来说,她穿着漂亮衣服招摇已久,享有所有人的称赞和艳羡,忽然这衣服要被取消掉了,她即将在所有的称赞者面前赤裸,即将落回那潭曾发誓永不再陷入的泥淖。
年末的时候,笑笑盘算来年,觉得风光无限好。那时她的证券账户还只是娱乐,杠杆比例很低,亲戚们放在她手上的钱,EMBA同学放在她手上的钱,固然有点儿窟窿,但那几个项目如果能跟进去,就真是平地起高楼了,占的份额哪怕卖掉,也足够填窟窿有余。但她怎么会卖掉,那是最蠢最没有远见的做法,一无所有都能圈到几千万,真有了货真价实的项目,能圈进来的不是更多?一亿,两亿,三亿,哪来的窟窿呢?
梦醒在五天前,十二月二十七。她打开不常用的邮箱,发现有一封两天前来自爱尔兰的圣诞问候邮件,发件人是现在还在圣三一念博士课程的前男友周嘉喆。信里的后半段和客套无关,她不敢置信地来回看了三遍,心胆俱裂。
前几天有人在学校里到处打听你的情况,他有一些你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我们在校图书馆的合影,我都忘记是哪天拍的,我们有过太多照片了,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不是吗?我在学校里当助教,他找到我喝了杯咖啡。他对你的学校经历很感兴趣,奇怪的是他以为你在这儿念过书,急于找到一些当年你的熟人,显然他有个关于你的计划。我们聊了一些你的往事,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对了,他说他叫Alex,应该是中国人,但他没说自己的中文名字。
有人在查她!
Alex在查她!
Alex是谁?
这封邮件说得不清不楚,她立刻回信询问详情。回完信觉得太慢,
要打电话过去,发现已经没有这位前男友的电话号码。这些年她每年换新手机,系统从安卓换到苹果,天知道哪一次备份出的问题。她只好另追一封邮件,问他现在的电话号码。直到今天都没等来回信,怎么有那么多人和她一样不每天检查邮箱啊!
周嘉喆到底说了些什么?针对她的计划又是什么?聊起了一些往事,希望不会造成困扰?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当时分手可不算愉快啊!而且这个Alex想要找到“一些人”,他还找了谁?笑笑清楚地明白,自己从根子上是经不起查的,之所以光鲜到今天,是没人动这方面的心思。学历不是个事儿,金融圈有问题的多了,读EMBA都没人认真查过她学历,但拔起萝卜扯出泥,从周嘉喆开始,当年一起玩的谁没借给过她钱?她是带着一屁股债从都柏林消失的!如今她倒不是没钱,而是不想再和从前的世界扯上关系。可是这样一来,Alex随便找一两个她当年的玩伴,就会知道她信用有大问题,甚至很可能周嘉喆就已经说了。
消息一传回来她就完了。她粗略算过,光本金就有两千多万亏空,都花到哪里去了,衣服包包手表首饰车能花这么多?她的同学圈子和所谓闺蜜圈子这下要过节了,事情会传得比火箭还快,辛苦积攒的人脉一反噬,国内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而且肯定会被抓吧,逃出国也会发通缉令吧?把她当成家族骄傲的爸爸和亲戚会怎么样?那些脸在小时候是冰冷的,她用尽办法让这些脸一分分热起来,到后来她甚至会看着这些脸快意地想,你知道我刚买了个包吗,用你打算买房子的钱!现在她要跌回去了,又要看到那些真实的嘴脸了,她发了誓不要再看到的,不想看到,也只有死了。
饺子吃了小半碗,就无论如何吃不下去了。应该算是好吃的,但笑笑现在吃不出味道。这些天都是这样,会有少数时刻,她觉得一切都将好起来,能闯过这一关,但很快这不知所谓的勇气就缩回骨头缝里,她又卷进彷徨、恐惧、焦虑、愤怒激荡而成的旋涡中。她庆幸冯老头毫不多管闲事,否则一个单身女孩选在这里跨年,三餐无定时整天不出门,随便关心上一句,她应付起来耗的就都是心血。她的世界和乡叟的世界距离太远,她遇到的问题对于冯老头来说,连理解起来都困难吧。可此刻笑笑却忽然想和冯老头说上几句话。冯老头理解不了她的世界,她又何尝能理解冯老头的世界呢?那居然是个可以包容死亡的世界呢,那会是个可以免于恐惧的世界吗?笑笑不禁想,如果自己的事情放在他身上,扔进他的世界里,会怎么样呢?
笑笑在椅子上收起一条腿,手支在颌下。这是一个混沌的姿态,既是防卫的收拢的封闭的,又是放松的舒适的半开放的。她转过半个身子问冯老头。
“冯叔,你们村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冯老头“唉啊”了一声,继续写字。笑笑不解其意。冯老头山西话里带了点儿普通话口音,她经常听不明白。
“日子是苦呢还是甜?”
“甜!”冯老头停下笔,抬头看她,“这房子多好了!”
“我是看你写这个字啊,过得这么好,不忌讳这个?一般都说,活得没盼头就不怕死,还是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满足了,也会不怕死?冯叔,我问这个没事吧?”笑笑冲冯老头笑笑。
“么事,”冯老头摆摆手,又滋滋喝了口酒,说,“咋不怕死,可怕不怕不都得死?所以得甘心,活这把岁数可以了。”
既然都得死,那就只能调整自己的心态。笑笑感到失望,冯老头的心态对她毫无帮助,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眼看就要攫取丰盛果实了呀,这怎么甘心呢?
笑笑无意再继续话题了,可冯老头却反问她。
“闺女,你这是遇见过不去的事儿了?喝口酒不?”笑笑想,居然明显到连老头儿都发现了?但可不这么明显吗,不光是刚问的这两句,她这个客人其实哪哪儿都不正常。
“喝一口。”她说。
老头用小瓷茶杯满了酒递给笑笑,又从壁炉边的垫子堆上取过一个,掸了灰放在矮几边,招呼笑笑紧着火坐。
酒入喉,既烈且劣,辣到呛。
“闺女你才多大,能有甚过不去的坎儿?”
笑笑反倒笑起来:“坎和年纪可没有关系,否则到了您这个年纪,不得碰上天大的坎吗?”
“小时候觉得过不去的坎,到年纪大时再遇见,那就不算什么。坎是一样的坎,人哪,是不一样的人了。”
笑笑笑笑。这么个老头儿,别说出国了,有没有去过北上广深?自己碰到的事情,说出来他都理解不了吧?或者他就把自己简单理解成个骗子呗,自己骗到的数目对他也是天文数字吧。
老头儿也是好心,笑笑这么想着,又喝了口酒。
“事儿嘛,头一回逢见着慌,第二回第三回,就知道个脉络了,就不慌了。”
笑笑苦笑:“还想着第二回第三回哪?那倒是真不会了。”可不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吗,她又想。
“俺说不到点儿上,但灾啊难啊,回过头看都差不多。”
“冯叔,”笑笑打断他,“能回头看的坎,那就是能过的坎啊。”
冯老头蹙起眉毛,打量她一番,说:“害上病了?俺瞧着也不像啊。”
“那倒的确没有。”
“人能活,坎就能过,觉着过不了,那是心里头过不了,是怕。”
冯老头仰脖把一杯酒都倒落肚里,再满上杯,又给笑笑也满上。
“的确是心里过不了,是怕。但我可真瞧不见路在哪儿。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比如您在城里喝酒打架,拳打脚踢扇耳光,怎么疯怎么折腾。结果回来有人告诉,挨您打的一个是市长一个是省长,明天省长市长就来村里视察工作,来您家家访了。怎么办?您还一大家子都在乡上镇上当公务员,吃穿靠政府发工资,还都贷着款,所以不光是您一个人的事,跑都跑不掉。您怎么办?”
“俺还揍市长,还揍省长?”冯老头乐不可支。
“一个比方,就是说捅了个自己完全兜不住的大娄子。”笑笑脸上火烫,再灌一大口,拿手指指自己,“我,我捅的娄子。怕?对,是怕。因为这个后果不是我能担得起的。”
“哦......”
“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得想死。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我都不敢去想,还不如就死了的好。”笑笑脑子里知道不该说,说也白说,嘴里却突突突说个不停,她想让自己停下来,就又灌了口酒,呛得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咳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想忍一下别太难堪,都忍了这么多天现在真没必要,但这个小缺口堵不起来了,一转眼她就被淹没摧垮,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边痛哭一边一阵一阵地抖。
冯老头取来纸巾,笑笑蒙头抓起来一团团擦,一团团扔,正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听见老头说:“俺有个不害怕的法子,讲给你听听看?”
“哪有什么办法!你不要骗我了你!”笑笑叫嚷,她的情绪还没宣泄完,还想不管不顾哭下去直至晕倒,什么礼节仪态都滚一边去,她还是个孩子,谁来饶饶她谁来救救她!
笑笑不再去听冯老头说什么,流淌的眼泪仿佛形成了一层水膜,把她和外部世界隔绝开。她只管不停地抽纸巾擦眼泪鼻涕,直至一盒纸巾全部用光。
这时候她听见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铮......铮铮......铮......这声音把她奋力喷吐的情绪雾茧拨开,让她重新回到房间里,回到新年下午的炉火边。她发现冯老头不知何时老农似的蹲在一边,背着光,
藏在阴影里的手拄一柄尖刀,刀尖冲下,锋刃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刮动。
铮铮......铮铮......铮......
笑笑吓得一激灵,一时间竟不敢去看老头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他不至于干什么的,新年第一天啊,又想新年第一天不顶用,他还写悼联呢;想自己的住客信息是公开的,有安全保障,又想这是个平台上没有的黑民宿,入住时也没有联网上传身份信息。
笑笑的视线从刀尖转到老头脸上,他正在端详她,带着些许不耐烦。
“不哭啦?”
老头说着,倒转刀刃,抓起笑笑的手,把刀柄硬塞到她掌中。
“抓着。”
笑笑下意识地握住刀,老头拽她起来,相隔一臂,老年人的浊热气息滚滚而来。老头还抓着她的手,帮她端住刀,然后把胸膛迎上来,刀尖戳得棉衣凹陷下去。
“杀过人么有?”老头问。笑笑闻到一股酒气,尖叫着使劲撤刀,老头松了手,她噔噔噔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干什么!”她吓得脸色发白,发现自己还握着刀,连忙把刀扔在地上老。头嘿然而笑,分明也显了醉态。
“万一伤到你可怎么办。”笑笑后怕不已。
老头捡起刀放在桌上。
“你这会儿想想,还那么害怕你的坎么?”笑笑哭笑不得,站起来说:“冯叔,这完全两码事。你这么吓我一吓,
现在一时顾不上想了,但过一会儿,该怕还是要怕的。”“那是因为你么真杀人。不然,现在让你害怕的事儿,就算不了甚了。”
笑笑怔住。
冯老头说得没错,如果她现在杀了一个人,压根儿就不会去操心什么有人调查自己,比起杀人,假学历算什么,骗钱算什么。她本觉得自己遇上了比死更可怕的事,以至于想用死来逃避,但现在冯老头让她明白,她遇见的根本不是最可怕的事情,还差得远呢。冯老头当然不是要她真杀一个人,而是类似禅宗的顿悟棒喝,一念之间天地不同。一个乡野老人,竟然有这样的智慧!又或者,纯粹是个醉老头子误打误撞点醒了她对。笑笑来说,这一念之差倒不至于豁然开朗,前景依然黯淡,但此前无路可走的绝望感消失了。她想,真到了扒皮那天,固然难堪,倒也不必死,被扒掉的这层皮,不过是过去十年里长出来的,未来还有好多个十年,谁说不能新长出块好皮呢?她又想,直到今天Alex都还没有放她的料,如果能截住他,搞定他,这事情不就化解了吗?她再想,直到今天Alex都还没有放她的料,有没有可能他还没有查清楚,掌握的情报还不充分,如果给他的调查设置障碍,是不是会有帮助?
一旦意识到自己还没到最坏处境,笑笑的脑子就像新上过油的轴承,嗖嗖嗖转了好多圈。这时候她听冯老头又说:“俺不知道你撞见甚事,知道了也不懂,但俺懂咋能不怕。你要真逼在崖边上了,没得地儿可退了,你试试往前多走一步。”
笑笑本以为懂了老头的意思,这会儿却又糊涂了,说:“悬崖边多走一步那不就摔死了吗?”
老头嘿嘿一笑。
“换掉筋骨皮,脱胎再做人。”
这仿佛是一句神秘的谶语,冯老头也不解释,扫掉一地纸团子,坐回桌前继续写他的悼联去了。
笑笑饿起来,她回去吃那碗饺子,饺子凉了,却比先前香,吃出滋味了。她又开始想那个神秘的Alex,朋友圈里叫Alex的有一个排,这些天她日里夜里盘算,有一个Alex格外值得怀疑。
这人其实和笑笑只见过两面,是个做区块链的,尖嗓门,爱说话,云里雾里地说,透着股笑笑熟悉的味道。他约了笑笑好几次,摆明了车马要追求,让笑笑有点儿意外。她以为既然自己嗅着了他的味儿,他多少也能嗅着点儿自己的,作为同类,场面上热络,私底下还是保持距离的好。觉得他可疑有两个原因:其一,这是几个月来互动较多的Alex之一,但最近一个多星期他攻势疲软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起变化的时间点和周嘉喆邮件中说的时间点大致相符;其二,看他这几天的朋友圈动态,有币圈区块链相关的内容,有两张微信群和大佬互动的截图,此外就是他在瑞士滑雪的照片,如果没故意做假,那他此时人在欧洲,虽然离都柏林还差着一千公里,但总比人在国内更有嫌疑。
按理说笑笑可以主动找个话茬子试探一下Alex,但她不敢。她想还是等和周嘉喆说上话,摸清楚再动。本来好端端追求着呢,情话一锅一锅往外端,怎么突然就查起底来了?这会儿笑笑吃着饺子,把从认识Alex开始,所有说过的话都捋了一遍,忽然之间答案就跳了出来。真是倒霉到家了,她想。
回屋的路上,笑笑看见冯老头的孙子小豆角在枣树边玩。这个六七岁的男孩比同龄人安静得多,一双眼睛总闪着孤单的光亮,笑笑有时会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此刻他蹲在白石子上,面前放了几个折纸小玩意儿,他不停调整它们的位置,仿佛在为纸偶演员们排练一出剧目。一股旋风猛然降落在院里,折纸在小豆角的惊呼中打着圈儿升向天空,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又颓然四散。笑笑帮着捡了一只,小豆角向她道谢。
“谢谢姐姐。”
变天了,傍晚提前一小时降临,风雨大作。冯老头此前出了门,说去趟县城,要晚归,晚饭让小豆角下饺子。笑笑说还是我来下吧。
傍晚,笑笑收到了周嘉喆的回信。她终于又有了前男友的电话号码。听着屋外的风声,笑笑祈祷天气别影响通信信号。定一定神,她开始拨电话。
……
笑笑光脚走在狼藉间,注意避开地上的尖锐物件,把重心往脚外侧和脚后跟转移,但还是每一步都疼得不行。挨到坑边上,手电光扫一扫,抬头看了眼小豆角,又咬牙挪了两步,挡住他的视线。
蛇皮袋子是横着埋的,此时露出了大半袋身,隐约可见袋底一角。笑笑不想蹲下,不想离蛇皮袋太近,所以她弯下腰,左手持手机照定袋子,右手用树枝把袋身上的浮土拨开。没拨弄几下,她就发现了一个破口。
这袋子在树下不知多少年了,菌落侵蚀,不复坚韧。许是本就被树根扎穿,枣树连根拔起后,袋身也连带着撕破了。
笑笑从破口处伸进树枝,钩住边缘,把破损处拉得更开。做这些的时候,她拧紧了眉,咬着半边后槽牙,抽紧了半边面颊,不忍、厌弃、恐惧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浮现,证明她对即将看见之物已经有所预判。
蛇皮袋的破洞就像个窗口,随着树枝的拨动牵拉,窗口也随之宽窄变换,四方移转。在黯淡的月光粉尘中,在惨白的手电光铺陈下,移动的窗口中露出了内容物的不同部分。起初是一片浅蓝色的布料,然后是一截乳白。拿树枝的手发着抖,猛然把破口往乳白那边一扯,乳白之物完整地显露在窗口下了。
那是一只仅剩了骨头的手,骨骼纤细,腕骨上还露着一截深红色之物——那是个玛瑙镯子,把白骨染出一层暗红光晕。这显然是一只女人的手,五根指骨箕张,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呼救。
笑笑吐出一声小鹿哀呦般的低鸣,手机跌落在蛇皮袋上,跌落在白骨之手的边缘,闪光灯苍白地刺亮着,宛如一枚从蛇皮袋里浮升出来的独眼,死死瞪向天空。
笑笑去捡手机,她拼命给双脚注入力量,以免直接跪倒在蛇皮袋前。颤抖的手在碰到手机的同时,也触碰到了蛇皮袋,触碰到了蛇皮袋里某种坚硬之物。那一瞬间的触觉几乎要摧垮她,要让她放声尖叫。她竟然克制住了。拿起手机时小豆角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喝止,让小豆角不要靠近。
她用树枝钩起蛇皮袋,把白骨和那镯子都掩盖起来,然后扔掉树枝,
后退两步抓起小豆角的胳膊,要把他塞回房间。
“姐姐我怕。”
笑笑牵着他绕过廊道,让小豆角在她房里等。
“姐姐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别怕,别到院子里来。”
“那是什么?”小豆角又问。
笑笑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把门关上,走到宅院大门处去打电话,打110,打不通,没信号。她起了门闩奔出去,想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她在小路上忽奔忽走,奔几步拨一次,走几步再拨一次,转了两个弯,换了不知多少个方向,最终还是不成。
笑笑绝望地停下来。从今天下午开始,她的精神、她的预设的人生轨迹经历了如此多次的打击、变化、转折!以至于她都曾跨出了那样的一步,变身成一个莫测的淋漓的自我了,居然又在半夜里受了这样的一击。
笑笑在雨里打战,气温比白天降了二十度,而她只着单衣。还有痛,痛点在左脚足弓,她光着脚泥泞里一路跑来,不知什么时候受的伤。没有灯,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那隐约的隔了一层的弥漫月光还在,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把纯粹的黑化作了混沌。所有事物在视界中露出极小一部分,这极小一部分甚至在白天是瞧不见的——不一样的轮廓,不一样的颜色,一不留神就偷偷变一下,留起神的时候,又传来狰狞的恶意。笑笑努力分辨来路,一瘸一拐越走越不确定。四下里影影绰绰,后脖子有异常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她甚至觉得是冯老头在看她。
她当然想起了冯老头,想起了冯老头下午说的话。如果冯老头走这段夜路,是不会怕的吧。他说如果杀过人,就什么都不会怕,那不是比喻,不是什么禅宗哲学,那就是他切身的体验!他是真的杀过人啊!
我住在一个杀人魔的家里!
那株枣树,是吸着血肉生长的啊!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只泛着奇异光泽的乳白色的失了血肉的手。
远远一束幽光,笑笑眨眨眼睛,那光便在雨中微微摇曳。她初以为是鬼火,然后意识到那就是她这些天住的地方。光来自小豆角的房间,来自她的房间,一从窗户冒出来就被黑暗吸走了,那棵枣树,那一地白石子,那个土坑和坑里的手,所有这些都拼命地吸着光呢!吸走光吐出蒙蒙的鬼火来,给她以指引。
笑笑走到跟前。她的身体已经湿透了,也凉透了。门如离开时一样虚掩着,她在门口停下来,一时有些畏惧,随即意识到自己并无别处可去。手机光照到门上的匾牌,黑底红字,桃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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