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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版彷徨鲁迅著 《语文》阅读丛书中小学语文高中部分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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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鲁迅著
    •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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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鲁迅著
    •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 ISBN:9787020142637
    • 版权提供:人民文学出版社

     

    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中国现代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

    著有小说集《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散文集《朝花夕拾》,散文诗集《野草》,杂文集《坟》《热风》《华盖集》《而已集》等。

    其作品对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和文学艺术具有深刻而广泛的影响。

     

     

    ★ 中国现代小说经典

    ★ 自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版以来,至今仍常销不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并享有国际声誉。

    ★ 书中《祝福》《伤逝》等曾被拍成电影

    ★ 语文推荐课外阅读图书

     

    《彷徨》共收录鲁迅小说十一篇。

    《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年轻的时候怀抱着改革中国的理想,敢做敢为,曾到城隍庙去拔掉神像的胡子。但后来在转徙流离的生活的磨难中,渐渐变得“敷敷衍衍,模模糊糊”,做着一些“无聊的事情”,在颓唐消沉中耗损着自己的生命。作者以一种浓郁低徊的抒情笔调,展开了对主人公的描写,既对他充满同情,又不赞成其虚无的生活态度。所以,结尾写“我”与吕纬甫分手后,走向了与之相反的道路。

    《孤独者》中的魏连殳更阴郁冷傲,特立独行,不向庸俗黑暗的社会环境妥协。然而,各种流言蜚语包围了他,黑暗势力的压迫使他失职后,又罹患重病,穷困潦倒。不得已他做了军阀的顾问,一下子变得阔气起来,引来了人们的追捧和逢迎。他用这种方式来报复社会,表面上似乎是“胜利”了,而实际上是彻底失败了。他躬行着自己“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内心深处也就更加苦痛不堪。于是独自咀嚼着失败的哀痛,最后孤独地死去。文末,“我”的耳边响起了魏连殳的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深夜的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哭声震撼着读者的心,让人们在苦痛中思索魏连殳的悲剧命运,思索造成这悲剧的社会原因和个人原因,思索如何走一条不同于魏连殳的人生道路。

    《伤逝》中的涓生和子君,属于受到新文化洗礼的“五四”时期的青年,他们勇敢地追求个性解放和婚姻自由。子君大胆地宣称:“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她冲破了旧传统和大家庭的束缚,毅然和涓生同居,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而婚后的子君,完全沉入到“柴米油盐”之中,隔绝了更广大的社会生活。因而一旦涓生失业,两个人便产生了裂痕。涓生认识到“人必须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他摆脱了子君,要自己走一条“新的生路”。然而却造成了一个惨痛的后果,便是子君的“死于无爱的人间”。作品以涓生第一人称的“手记”形式,写下了他对以往生活经历的的追忆、对爱情消磨以至毁灭的悲剧的伤悼,写下了他对子君之死的深重的“悔恨和悲哀”,具有十分浓郁的抒情性和特别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部小说集第一篇《祝福》描写的,则是在旧宗法制度及其思想观念的禁锢和束缚下,一个乡村劳动妇女的更广大、更深重的悲剧。祥林嫂是一个不愿意改嫁的寡妇,逃到鲁四老爷家里做帮工,原来仨人的活儿一个人全部承担起来,“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然而,即便是只想这样以自己的辛勤劳作,来换取起码的生存权利的卑微愿望,最终也难以实现。一连串的打击落到了她的头上:先是遭到婆家绑架,转卖到山坳里;继而第二个丈夫又病死,唯一的儿子也被狼叼走了。这些不幸遭遇不但不得不到同情,反而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她再次来到鲁四老爷家里时,已被看作是“不祥之物”;吃素的“善女人”柳妈劝她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来为自己赎罪。但当她以全年工钱捐了“门槛”之后,过年祭祖时四婶还是不准她动祭品,一句“你放着罢,祥林嫂!”便把她的精神彻底摧垮了。从此她失魂落魄,一步一步沦为一个孤苦无依的乞丐。终于在鲁镇新年“祝福”的毕毕剥剥的鞭炮声中,无声无息地惨死在雪夜里。

    对于自己的不幸命运,祥林嫂也不断地进行着反抗,然而她根本没有能力进行自我拯救。“我”是鲁镇唯一一个同情并想对祥林嫂有所帮助的人,但面对祥林嫂“人死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询问,他也只能含糊其辞地予以回应,在其精神万分苦痛时未能提供任何切实有效的帮助。对自己无力拯救祥林嫂于苦难之中,“我”感到不安和负疚。而有权有势有影响的鲁四老爷,是有能力向祥林嫂提供帮助的,但他自私狭隘、虚伪冷酷,对祥林嫂的命运漠不关心。权势者有实力拯救民众的苦难,但他们根本不关心民众的疾苦;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真诚关注民众的苦难,但却没有拯救民众的力量。

    《离婚》里的爱姑泼辣大胆,比祥林嫂更富有反抗性。丈夫要弃她另娶,为此爱姑闹了整整三年。她大骂丈夫、公公是“小畜生”、“老畜生”,把本村的“慰老爷”也不放在眼里。婆家请“和知县大老爷换过帖”的七大人出面调解。玩“屁塞”、吸鼻烟的七大人,一声高深莫测的“来~~兮”,便使尚不具备现代民主意识的爱姑,在强大封建势力的威摄之下服软认输,败下阵来。

    鲁迅笔下十分出色的两篇讽刺小说《肥皂》和《高老夫子》,都出自这部小说集。《肥皂》的主人公四铭,是一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虚伪的封建卫道士。他在大街上遇到了一老一少两个要饭的女乞丐,旁边有个围观的光棍说:“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于是,他便去广润祥去给自己的太太买肥皂。他这样做的心理动因,实际上来自对“孝女”的变态的淫欲。他还恶毒地攻击新文化、新道德,大骂“学生也没有道德,社会上也没有道德,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中国这才真个要亡了”。无论他言辞怎样激烈,怎样伪装得道貌岸然,那块咯支咯支的“肥皂”,却使他的太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卑鄙龌龊的“坏心思”。

    如果说《肥皂》的讽刺喜剧的艺术效果,主要是通过一件不可或缺的重要“道具”肥皂,恰到好处地无情揭露了人物的真面目的话,而《高老夫子》则是着力从男主角上课前和上课时的精神状态,以及攻击女学堂等一系列行为表现入手,巧妙而又有力地透视、发露其对女学生心怀邪念的潜意识心理动机,彻底地暴露其假道学的丑恶嘴脸的。

    鲁迅在日本仙台医专留学时,教室里曾放映过关于日俄战争的幻灯片,其中有一个场面,一个据说是给俄军做侦探的中国人被日本人砍头,而一群中国人围着神情麻木地看热闹。不久鲁迅便终止了学业,转而从事文艺事业,决心由此来改变国民的愚弱精神。可见此事对他的刺激之大之深。鲁迅异常痛心于“看客”愚昧麻木的精神状态,在《药》、《阿Q正传》等作品中多次写到过“示众”的场面。而这部小说集里的《示众》,则是一篇集中描写“看客”群像的很独特的讽刺性作品。

    夏日的北京街头,一个巡警牵着一个犯人示众,霎时间周围便聚集起各式各样的看客:卖包子的“十一二岁的胖孩子”,头顶烈日的洋车夫和坐客,“秃头的老头子”,“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挟洋伞的长子”,头上梳着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的“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嘴长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的“瘦子”……在酷热难耐、单调死寂的氛围中,他们都精神焦渴、莫名其妙地争着挤进人群里去,渴望得到一点儿什么刺激。至于犯人是谁,又为何而犯罪,他们似乎压根就不关心,就只是为了“看热闹”。读者所强烈感受到的,是这些看客对于他人痛苦的麻木冷漠的普遍心理状态和精神的愚昧无聊。作品通篇没有议论和抒情,只有平静客观的描写。其讽刺性虽是不动声色的,但却非常有力、入木三分。

    《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篇“轻喜剧”式的讽刺小说,讽刺的对象是一个逃避社会现实、不敢正视黑暗的作家。他企图在自己的作品里自欺欺人地“编造”一个空中楼阁式的“幸福家庭”。死气沉沉的北京,天天要防打仗的江浙,正在打的四川广东,要绑票的山东河南,房租贵的上海天津,交通不便的云贵,都无法安置他头脑里幻想出来的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幸福家庭,最后只能把这个地点定名为并不存在的A 。

    《长明灯》里的“疯子”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形象,无疑与作者的《狂人日记》里的“狂人”,属于一个精神谱系。不过,狂人在作品结尾发出的“救救孩子……”的绝望呼声,在这篇小说里则变成了贯穿始终的“我放火!”的愤怒抗争。一千多年前由梁武帝亲手点燃的“长明灯”,自然是一个象征,极端落后陈腐的古老封建传统的象征。

    《弟兄》的主角张沛君是公益局的一个办事员,他和弟弟靖甫受到同事“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的赞扬。弟弟生病后,他为之延医治病,虽然平常他说“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可是当医治费用的压力增大之后,就不免产生了种种自私自利的算计。张沛君做的那个梦,一下子便将平时他们的“兄弟怡怡”的“孝悌”神话粉碎了。

     

     

     

     

    《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着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 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2〕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 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3〕,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 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着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①木三点头说。

     

    ①“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之略,或“得罪得罪”的合音:未详。——作者原注。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4〕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 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 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着,船已经要停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了,还吸着。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阁〔5〕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 到过许多回,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 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着一个胖胖的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着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他跳上岸,爱姑跟着,经过魁星阁下,向着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着两桌船夫和长年。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 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着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 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6〕,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拿着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着,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着道,“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

     

    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着门旁的墙壁,正站着“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挲着,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 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 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的七大人肯说。”

     

    七大人睁起细眼,看着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揣想那样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 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7〕。那年的黄鼠狼咬死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 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道。他就是着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8〕定来的,花轿抬来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办’,那是,……你简直……。”

     

    “那我就拚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 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着一 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声声‘小畜生’,‘逃生子’②。”

     

    --------

     

    ②私生儿。——作者原注。

     

    “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向着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我批评批评,这……。”

     

    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仰,细长胡子围着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

     

    “来--兮!”七大人说。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着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

     

    “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

     

    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悔,不由的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的了;他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着,便向庄木三,“老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9〕是一定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10〕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真心上;木棍似的男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着掌心,向自己的鼻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着鼻子,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见七大人张着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着一件东西,就是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原先收紧着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着,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说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目  次

    导读

    祝福

    在酒楼上

    幸福的家庭

    肥皂

    长明灯

    示众

    高老夫子

    孤独者

    伤逝

    弟兄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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