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烟笼寒水月笼沙,游走在光阴之中的秦淮河,自古不乏喧嚣。六朝金粉,繁华靡丽,文人墨客纷纷宿醉在于此,听歌女琴弦上的宫商角徵,看舞姬步履下的霓裳羽衣。月夜下,江水上,画舫灯火辉煌,伊人倚窗轻笑,慢点胭脂,蛾眉粉黛,眼波流转。那水巷中的青石小路,是谁撑着油纸伞,雨湿苍苔,提裙步阶,悠悠行至小石桥,说是清愁,欲说还休。
2.秦淮犹在,家国何处寻?唯有河上的脂粉余香中,空留昔日残梦。
3.一边是美好的愿望和热切的期待,一边是长埋地下的累累白骨。战争的残酷,莫过于此。
问刘十九——纸短情长,不如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 白居易《问刘十九》
近沉迷于传统香道。一次实操课上,老师出了这么一道题:你即将邀请友人来家中品香,按照主题布置一次香席。
而他给我的主题是冬,四季之中的冬天。至于是什么样的冬天,尽随我意。
偌大的置物架摆在我的面前,架子上什么都有,香瓶、香炉、香匙……以及各种花瓶和茶杯。架子上的东西可以随意取用,只要符合香席的主题就行。
我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的一只陶制茶壶,可以用来煮茶或煮酒的那种 ——因为彼时我脑海中冒出的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香席布完,老师让我解说一下。其实我设想的场景很简单:冬日后一场雪即将来临,窗外寒风萧瑟,室内暖意融融,书桌上熏着香,茶几上摆着小火炉,火炉上温着酒……友人即将远道而来,他一进门就能闻到炉中香混着酒香。
而我臆想中这书房中焚着的香,便是古香方中非常著名的一款,叫作“雪中春信”,在雪中开放的梅花的香味。
有熏香,有酒,有朋友。多么惬意的冬天!
古人喜欢喝温热的酒,三国时期就有“青梅煮酒”的典故。而白居易诗中所写的,是在我们南方比较常见的米酒。“绿蚁新醅酒”,意为刚酿造出来的米酒,上面还漂浮着微绿的酒渣。自然,绿蚁也非我们所看到的字面意思,俨然是酒的代名词。如李清照《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李清照词中“共赏金尊沈绿蚁”一句,指的就是喝酒。顺便,这首词的句“雪里已知春信至”,正好契合我在上文提到的冬日焚“雪中春信”的想法。可见在古人心中,大雪天和饮酒很配。
白居易也是这样想的,火炉上的酒已经温热,他心中所想,便是向他的朋友刘十九提出这样一个雅致的建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色越来越晚,看样子似乎要下雪了。听说下雪天和酒很配,要不要来我家共饮一杯呢?
有这样的朋友,何其幸福!诗中虽然没有描写刘十九的反应,但我想,他应该是十分乐意的吧。换作是我,即便是大雪纷飞的夜晚,即便隔着很远的路,也必赴这么一场浪漫的君子之约。
此处应提一下“雪夜访戴”的典故,正好应景:
东晋书法家王徽之,住在山阴。一天夜里下了场大雪,王徽之从梦中醒来,打开窗户一看,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他兴致一上来,吩咐仆人斟酒。可是一人独饮有什么意思呢?他想起了他的好友戴逵。戴逵住在剡县,于是王徽之连夜乘着小船,前往剡县探望友人。
那时的交通没那么便利,王徽之乘舟一整晚,才到了目的地。可是到了戴逵的家门口,他却转身回家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到门口了都不去看看朋友,他说:“我本来就是乘着兴致而来,兴致没了就回去,为什么要见到戴逵呢?”(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徽之和戴逵,白居易和刘十九,虽是隔着几个朝代的不同故事,却有着共同的关键词:雪夜,饮酒,好友。
我一直从骨子里羡慕王徽之“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性子,生而为人,本该如此。能随着性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已是难能可贵。而白居易雪夜煮酒招待友人的兴致,亦是我十分渴望的。
时至今日,生活被很多浮躁的事占去了大半,已经难得有这么好的时机和心情与友人了。
或许,读了《问刘十九》的人心中都有这样的疑问:刘十九何许人也,能教白居易这么看重?
有一首很有名的诗叫作《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作者是刘禹锡,唐代著名诗人。诗名中的乐天即白居易,酬即答谢。而刘禹锡之所以答谢,是因为白居易先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送给刘禹锡。同上,刘二十八指的就是刘禹锡了。
刘禹锡在同辈兄弟中排名二十八,故称刘二十八。刘十九是刘二十八的堂哥,大名刘禹铜。刘禹锡和刘禹铜,嗯,看名字就是兄弟。
据说刘十九是一位富商巨贾,和白居易是非常好的朋友,二人经常聚会,说他们是酒友也不过分。
《全唐诗》收录的白居易留下的笔墨中,写给刘十九的有两首。除了人尽皆知的《问刘十九》,还有以下这首《刘十九同宿时淮寇初破》:
红旗破贼非吾事,黄纸除书无我名。
唯共嵩阳刘处士,围棋赌酒到天明。
围棋赌酒,依然是饮酒。白乐天和刘十九的这段友情,怕是和酒分不开了。
也确是如此,“纸短情长,伏惟珍重”,哪有“,兴尽而返”来得痛快。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离思——不是弱水三千,只是曾经沧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离思》
当元稹为亡妻韦丛写下千古悼亡诗《离思》的时候,不知他是否想过,曾将一片真心赋予他却又被始乱终弃的双文?应该是没有吧,即便是在失去爱妻的哀伤之中,他依然风流不断。
双文姓崔,是元稹母系一族亲戚中的远房表妹,也是元稹所著传奇小说《莺莺传》(又名《会真记》)中女主角崔莺莺的原型。
元稹寄居于蒲州的时候,与双文相恋,二人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然,这段感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双文终是被他抛弃。因而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也借林黛玉之口说:“双文,诚为薄命人矣。”
双文,姑且称她为莺莺吧。唯有这个名字才能记录她所遭遇的不公正对待,甚至可以说是耻辱。她将真心交给元稹,换来深刻的,也只有他的一首艳诗《赠双文》:
艳时翻含态,怜多转自娇。
有时还自笑,闲坐更无聊。
晓月行看堕,春酥见欲销。
何因肯垂手?不敢望回腰。
不知,如此香艳露骨的诗,对于尚在闺中并且被情人抛弃的莺莺来说,回忆起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莺莺传》因被王实甫改编成《西厢记》而妇孺皆知,在王实甫笔下,这是一个浪漫而圆满的爱情故事,张生高中状元,与崔莺莺终成眷属。然而在《莺莺传》中,结局却大相径庭:崔莺莺被张生狠心抛弃,后另嫁他人。
大抵王实甫也觉得崔莺莺的命运太过惨淡,所以他美化了这个故事,给了莺莺一个曾是她臆想中的美好结局。可王实甫未必知道,那时候的崔莺莺,是否真的想要这样的结局。
在《莺莺传》中,元稹化名张生,轻描淡写地讲述了他和崔莺莺从相爱到相离的全过程,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看客,而非主角。
唐贞元十六年(公元 800 年),张生到蒲州游览,寄居在当地的普救寺。在文中,元稹对张生的描述是:性情温和,容貌俊美,意志坚定,脾气孤僻……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张生却从未接近过。是否可以看作,这就是元稹对年轻时的自己的评价?
在张生寄居寺庙期间,一位姓崔的寡妇带着家人要回长安,也暂居于此。崔是她夫家的姓,她本姓郑。张生与她攀谈之后才发现,她竟是自己远房的姨母。当时,蒲州一位丁姓宦官大肆抢夺百姓钱财,张生托与自己交好的蒲州将领前来帮忙,保住了崔家人的性命和财产。崔母感激张生,让子女出来拜见,于是成就了张生与崔莺莺的邂逅。
而后的事,和《西厢记》如出一辙。张生爱上了崔莺莺,在丫鬟红娘的帮助下,二人终是完成了花前月下的好事。
张生前往京城考功名,名落孙山。他在逗留京城期间,和崔莺莺一直有书信往来。崔莺莺忘不了张生,信中也是情真意切,并把自幼贴身佩戴的玉环赠予张生。岂料,张生居然把崔莺莺写给他的如此隐私的信件拿给朋友看,他的朋友们还为此填写了诗词。
这个时候,元稹又以真实姓名客串故事中,写下一首《会真诗》,记录了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并四处传唱。将未婚女子的隐私写成诗流传出去,这一行为何其荒唐,少女的大好青春怕是要毁于此事吧。
此事人尽皆知之时,元稹自托问张生的看法。张生竟义正词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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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葭:写故事的人。有一间花房,平时养花晒太阳,闲时卖弄文字。主要作品:长篇小说《醉流年》《相思焚城》《致亲爱的你》《碾压》等;诗词鉴赏散文集《莫问归处》《莫失初心》《一本书读完美古诗词》《每天一首古诗词》;旅行随笔《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影视剧原著《苏染染追夫记》(2016年1月17日乐视网首播)。微信公众号:yjyunjia,新浪微博:@云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