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锦城诗酒花

★在古都居住的时光手札

从兵家必争的“天府之国”到游人如织的“网红城市”，从杜甫的草堂和诗篇到当代的创意都市和新兴玩法，古蜀人的文明底蕴，穿越千年，化成了蓉花落在宽窄巷子上的一抹剪影、盖碗茶里揉碎了的日光。

★浪漫笔调下的别样成都

谢伟写都江堰，写三星堆，写泛着青铜光泽的岁月斑驳，写午夜小巷“鬼饮食”的麻辣鲜香，写青城后山落雪日赏梅打酒待客来的闲情逸致，那是独属于成都的诗、酒、花。

辑  >>

九天开出一成都

002 一堰润古今

009 文翁兴官学

016 亦庄亦谐大慈寺

024 谜一般的三星堆

032 宽窄巷子的前世今生

038 川西林盘

045 山居乐事

053 关键时刻能“雄起”

059 替代铁钱有纸券

064 绯闻男女

第二辑  >>

锦城一觉繁华梦

072 尤爱锦城美，

082 烟火玉林成都

090 寻常茶事

098 茶园两绝技

106 乡村老院“农家乐”

112 冷摊负手对残书

118 叫卖：一座城市的温情微吟

123 只因去买酒，顺便看梅花

第三辑  >>

信有山林在市城

130 杜甫草堂

139 武侯祠

146 望江楼

154 桂湖

160 罨画池

167 东湖

174 花影楼

第四辑  >>

原为世人美口腹

184 冷啖杯与串串香

192 深夜“鬼饮食”

198 花影楼中凉菜宴

203 带响的美食

212 别样的成都菜市

218 味觉的启蒙

冷啖杯

冷啖杯是一种传统的消夏小吃，听这名字，生动而古雅。冷，当然是冷着吃的凉菜了；啖，在古汉语里当“吃”字讲，比如“日啖荔枝三百颗”；杯，自然是要“晕”两杯的意思，无酒不欢嘛。这街边摊的平民食品竟有如此古雅大气的名字，说明这种吃法很有些年头了，这一定是古代成都的吃货为它取的名字。

冷啖杯天生便是夜间的“露天小剧场”。白日里人都忙着，太阳也炽烈，必得等到日头偏、西天色欲暝的时候，人们才能搁下手里的活儿，闲闲地踱到街边，往那小凳上一坐，立马就会有稻草人一般瘦精精的小弟娃儿碎步上前，用郊县方言问你：“哥（或者姐，孃孃或者大爷），想吃点啥子喃？”

老食客一般想都不用想，说“还是老规矩”，意思是直接上冷啖杯的标配菜品。荤菜有卤制的兔儿头、香嘴儿、小肚、鸭脖，另外再来个炒龙虾、炒田螺，中辣的。素的走个拼盘：藕丁儿、卤豆腐干、干煸四季豆；盐水毛豆单独来一盘。啤酒先整他一扎，冰镇的哈，玻璃壶壁上挂着水珠珠那种……好了，弟娃儿，先整这些，不够再点。

出我们苑区大门便是一条名叫芳华横街的小街道，右拐五十米，抵拢倒左拐，玉林南路与芳草东街那几百米长的路边便是清一色的苍蝇馆子。苍蝇馆子其名甚妙，很是传神，让人立马产生强烈的画面感，多半是店堂窄兮兮、设施旧趴趴、桌凳油腻腻、苍蝇乱嗡嗡。不过这都是人们印象中旧时的模样，如今环境与卫生条件均已大为改观，但那名字却保留了下来，即使没有苍蝇，也还叫作苍蝇馆子。不过人们并不把它当成是恶名，反倒认为这是味道好的民间美食的代称。我有时想，若专门养几只表演性的“饭苍蝇”在食客间盘旋，没准会更形象，更名副其实了。

这条街上的苍蝇馆子家家生意都好，一律出摊占道，彼此无缝连接，一时蔚为大观。各色人等聚食一处，全无身份之别，有斯斯文文的眼镜教授、白白净净的公司文员；有开玛莎拉蒂的时尚女郎、穿着土气的“摩的”司机；还有肥头大耳的企业老板、隔壁小区的干朽儿保安；偶尔还有老外加入，大胡子上常挂着晶莹的油珠……别看这市井小吃不上档次，但它总会让人非常开怀。

常有外地游客路见此景，皆甚为异之，纷纷拍照记录，以便日后向亲友津津然讲述这一旅途的奇闻。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像是西南边地少数民族的一种奇异的风俗，等同于彝族的火把节，或者壮族的三月三。

冷啖杯全城各处皆有，而规模、接近于某种盛大节庆活动的则非都江堰的“万人冷啖杯”莫属了。每年入夏前后，在古堰景区内的南桥附近数百米长的蒲阳河两岸，冷啖杯万人宴便

摆开了阵势。

每天日头偏西、天将擦黑的时候，从成都和都江堰市区赶来的好吃嘴以及外地游客，便已选好了中意的桌位，准备狂嗨一顿。我也不时从青城后山下来接个地气，食几口人间烟火。往河边一坐，先是喝茶观景，再从穿梭往来的小贩那里买些豆花、凉粉和花生米之类的小吃香香嘴巴。待河灯初上、霓虹闪烁，夜宴的帷幕便正式拉开了。

此时，欢声笑语掺和着美食的奇香浮漾在空气中，远处青山隐隐，眼前绿水奔涌。岷江之水带着大山的野性与融雪的寒意，与河岸霓虹和彩灯的迷离幻影相交合，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锦城春晓，酒迷花恼。于是，人与花俱醉。这本书，是谢伟于迷醉中写给锦城的一首情诗。他回顾成都千年历史，解析谜一般的三星堆，探索宽窄巷子的前世今生，在有烟火气的玉林路流连忘返，在老茶馆观看茶艺绝技，在旧书摊淘好书。他在杜甫草堂、望江楼和武侯祠缅怀圣贤古人，也在冷啖杯和串串香的小吃摊上与红尘俗世融为一体。一起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一堰润古今

从我青城山的居所到都江堰景区只有十多公里的路程，每年 入汛之后，我都会择一晴日闲游到古堰渠首的上游，站在一处高 地上俯瞰岷江出山时的壮丽奇景。

这时，岷江的湍流在挣脱了岷山山脉崇山峻岭的千般阻遏 之后，携带着大量的泥沙和鹅卵石汹涌而出，浑浊的江水低声咆 哮，浩浩汤汤，冲向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

疾流如困兽出笼，狂野暴虐，狼奔豕突，却在几公里外的 江段遭遇了强力阻击。只见那渐次开阔的江面中心位置突然隆起 一道纵向的长堤，犹如一头巨鲸伏卧水中。当水流撞向那形若 “鱼嘴”的坚利堤头时，瞬间便被支解，左去一支唤作内江，右 去一支名曰外江。刚刚还如水怪般狂暴嚣张的疾流，气焰顿时 收敛了许多。

那座鱼形的分水堤便是战国时期秦蜀郡太守李冰所筑都江堰水利工程重要的渠首分水设施，它起着调节水量的重要作 用。夏季洪水汹涌，成都平原易受水灾，这道堤坝便能将大部分的洪水分流至外江。而冬季枯水期，平坝地区又常常来水不足，于是又在几百米外玉垒山的岩壁上凿开一条状若瓶颈的渠道（宝瓶口），将水流经内江导入平原腹地。这一设计可通过一系列特殊的设置自动调节水量，对此，《华阳国志》做出了这样的表述： “旱则引水浸润，雨则堵塞水门。”

如此一来，潺潺江水便一路欢歌，分作无数的支流，润泽了平畴万顷的川西坝子。同时，外江把多余的水量和大量的泥沙带走，终汇入长江。从此岷江水流就像捣蛋的孙悟空戴上了紧

箍咒，再不敢任性胡为了，旱涝无常的平坝地区变成了“水旱从人”的良田沃土，千百年来蜀地百姓都享受着“不知饥馑，时无荒年”的安稳日子。三国蜀汉时期，丞相诸葛孔明还送给这方沃土一顶金光闪闪的桂冠，这便是“天府之国”的名号。

此可谓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大工程。我所读到的关于它的文字无不予以深情赞颂。余秋雨在《都江堰》一文中就称它是“中国历激动人心的工程”，在与伟大的长城作比时，

他甚至说“长城的文明是一种僵硬的雕塑，它（都江堰）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生活”。

确实，长城早已武功全废，仅留存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象征意义，而都江堰却依然身强体健、青春勃发，两千多年来，其科学的自流分水系统一直在有效地发挥着作用，可谓泽被蜀土、造福万民，因而世世代代的人们都铭记着李冰的恩情。作为蜀地子民，我从小就将他视作神一般的贤祖。

但多年之后，我在研究古代建筑和大型工程的时候才意外地发现，人类历史上那些堪称伟大的建筑与工程奇迹，多数都是因工艺精堪、规模宏壮、耗资巨大而斩获这一殊荣的，鲜有人从是

否利民惠民的角度加以考量。

客观地讲，那些建筑与大型工程确实堪称伟大，它们体现了人类在这一领域的杰出成就。然而，建造它们的目的却大多并非为了造福百姓，而是君王的自嗨。

秦始皇活着的时候便开始建造阿房宫了，意欲生时尽享荣华，死后入住超级豪华的陵寝，在阴间继续享乐；古埃及三代法老也为身后之事大兴土木，建造巨型陵墓金字塔；古加里亚国国王所建的摩索拉斯陵墓、柬埔寨的吴哥窟也都是君王的大型墓葬；印度泰姬陵则是沙贾汗国王为王后建造的陵墓；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是尼布甲尼撒国王为取悦爱妃而送上的一份礼物；古罗马皇帝韦斯帕芗建造斗兽场，是为了满足自己和贵族观赏杀人游戏的变态嗜好……古今中外，这样的“伟大工程”实在数不胜数。

谢伟，作家，资深电视人。曾做过记者、编辑、主持人、时事评论员、制片人等，现供职于成都电视台。出版艺术专著《美术的故事》《建筑的故事》《石头的文明》《有画好好说——中国绘画史（上、下）》《有画好好说——西方绘画史（上、下）》、散文集《花影楼随笔》、非虚构作品《出离——都市人的乡居生活》、园林专著《川园子——成都园林的前世今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