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有人跳舞+晚婚
定价: 109.6
ISBN: 9787521725353WDT
作者: 辽京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日期: 2021-01
开本: 32
![]()
《晚婚(辽京作品)》
* 市亲密关系从无到有的过程,裂痕的形成和修补,深入肌理的交往真实的样子。* 让我们从代际、年龄、性别、阶层、社会和制度、中西文化视角……见证了一段都* 4. 个人的亲密关系能反映整个世界** 3. 如摄像机镜头下的亲密关系实录** 结婚就一定意味着走进困局吗?* 不结婚就真的自由吗? ……* 2. 32岁,北漂女性,姐弟恋,原生家庭的搅乱,晋升困境,只恋爱不结婚的闺蜜** 1.虽迟但到,但WANMEI对象就能带来幸福美满吗?
《有人跳舞》
1.看见被忽略的人和情感,倾听说不出口的孤独与困惑
2.生活现场的“人性观察员”/ 实力小说家 辽京 写作生涯的里程碑
从专注人物生活里的困境和决定,转移到人物对他人存在的认识、对自我欲望沉浮起落的觉知、对自我与他人关系的反思。
3.从城市经验出发,打捞边缘人(家庭边缘人、城市边缘人、历史边缘人)的匿名生活
浸入女孩和女人们的琐碎日常,捕捉她们真实的渴望
观察人的愧疚之心,洞悉人性的隐秘和良心的秘密
4.借助写作发现自己、观察当代生活
辽京的小说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尤其对当代城市女性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的书写,准确、深入、意味深长。
——杨庆祥(诗人、评论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辽京小说关乎当下女性命运的问题意识和现实感,似轻实重。
——何平(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辽京的《新婚之夜》《吮吸》等小说,用小说的思考方式处理尚在流动的时代经验,从文学与性别的关系中发现了具有激发之力的新视角。
——徐晨亮(评论家、《当代》杂志执行主编)
5.门罗说,小说不是一条道路,更像一所房子,我很喜欢这个比喻。建一所房子,天冷的时候,路过的人可以自由地走进去取暖,休息然后离开。那里炉火总在燃烧。——辽京
6.要跳要舞,只要日子还在继续。
![]()
《晚婚(辽京作品)》
个人的亲密关系能反映整个世界
《默然记》让我们从代际、年龄、性别、阶层、社会和制度、中西文化视角……见证了一段都市亲密关系从无到有的过程,裂痕的形成和修补,深入肌理的交往真实的样子。
外企白领黄婉丝偶遇好友凌青的下属杨浩,两个年龄有差异、成长与家庭背景迥异的人陷入了一段甜蜜的恋爱。黄婉丝原生家庭的搅乱、杨浩母亲的重疾、黄婉丝突然的失业、杨浩漫长的出差、黄婉丝和杨浩婚礼前凌青的意外身亡……给他们的关系蒙上了阴影。
那些难以形诸于口的,后也只有沉默。
《有人跳舞》
被父母忽视的早慧少女计划离家出走;常年围着丈夫儿子转的中年女性决定看向自我;在大城市打工的失孤父亲与儿子养过的狼狗一起生活,某次狼狗咬了人,他不得不将狗处理掉;哺乳期的妈妈反复在自我角色和母亲角色之间拉扯,飞机上的艳遇带来了一刻的逃离;父母去世后,照顾瘫痪哥哥的责任落在弟弟身上,他每周六都去托养所看哥哥,是习惯,也是为了让良心得到满足……
小说集《有人跳舞》由十三篇小说构成,动物视角的人心叙事开篇,机器人的重复与反抗收尾。有死亡造成的愧悔,有偶然情事带来的顿悟。面对暴力,有人选择描述和逃离,有人选择加入。有困境,有荒诞,有闪亮。用关乎时间、空间和人性的叙事,进入现实的纵深地带。
![]()
《晚婚(辽京作品)》
无
《有人跳舞》
【目录】
名字
吮吸
倾听
暴雨内涝
雪球
门外
无处可往
张口结舌
星期六
娃娃
有人跳舞
好男孩
前夜
![]()
辽京,80后,北京人,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在北非工作两年,之后辗转于网站和报社,做经管类报道记者,现在独立创业。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等。中篇小说《我要告诉我妈妈》获第六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一种人生”组特别奖(“难忘人物”奖),短篇小说《模特》获豆瓣阅读短篇小说写作比赛“中年风暴”组佳作品奖。
![]()
《晚婚(辽京作品)》
《有人跳舞》
写作是一种双重的逃逸:逃开工具化、功利化的现代工作;逃开封闭的育儿生活。写作是表达的出口,也是一种观察、梳理当代生活的方式。你能从日常中指认她(辽京)笔下人物的影子,那些男女老少似乎就是大街上的陌生人,又能从他们身上挖掘出浓缩的荒诞。
——《新周刊》
辽京书写了都市现代女性的种种困境:北京打拼的年轻女性、离异的单亲妈妈、崩溃的全职妈妈,遭遇校园霸凌、新婚之夜无法拒绝丈夫需求的女性……在她的笔下,我们看到了20多岁到30多岁女性可能面临的爱情、婚姻、家庭问题。
——GQ报道
从一本小说集《新婚之夜》开始,作家辽京似乎就直接跳过了“青春期”,而步入所谓的成熟的写作方向上来。
——《文学报》
在新婚之夜,老同学聚首,她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的友人如何遭遇校园霸凌,并在遭到强奸后不明不白地死去,在后面的交谈中,她意识到,自己的新婚丈夫有当年强奸犯的嫌疑……这是短篇小说《新婚之夜》中主人公的遭遇。在同名短篇小说集《新婚之夜》当中,作者辽京借由带有推理悬疑色彩的叙事,在五篇小说中呈现出了女性日常生活的种种困境。读者会发现,在日常生活波澜不惊的表层之下其实暗流涌动,人生会在不期而预的时刻迎头撞上不可逆转的节点。
——界面文化
![]()
《晚婚(辽京作品)》
辽京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她能把生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掀开,当你被她的过程吸引住的时候,悄然弥漫在四周的洋葱汁却熏下了你的眼泪。也许生活从来就不是美好的,在平静的表层之下,其实暗流涌动,惊险万状。她出色地写下了人的无奈、挣扎和奔突。
——楚尘(ZHIMING出版人)
辽京的《晚婚》和格非的《月落荒寺》我都是废寝忘食地看完的,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晚婚》读起来是《半生缘》的感觉,一个三十出头的北京女白领的生活。情绪和困境很真,提供的解救不那么现实,但浪漫故事总要让人物有个出口,所以得有解救(解救也是compromised的)。
——淡豹(《美满》作者)
《有人跳舞》
【名人荐】
辽京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她能把生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掀开,当你被她的过程吸引住的时候,悄然弥漫在四周的洋葱汁却熏下了你的眼泪。也许生活从来就不是美好的,在平静的表层之下,其实暗流涌动,惊险万状。她出色地写下了人的无奈、挣扎和奔突。
——楚尘(资深出版人)
辽京的小说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尤其对当代城市女性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的书写,准确、深入、意味深长。《新婚之夜》是一部值得关注的作品。
——杨庆祥(诗人、批评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辽京小说关乎当下女性命运的问题意识和现实感,似轻实重。
——何平(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辽京的《新婚之夜》《吮吸》等小说,用小说的思考方式处理尚在流动的时代经验,从文学与性别的关系中发现了具有激发之力的新视角。
——徐晨亮(评论家、《当代》杂志执行主编)
中年危机是指人到中年后所面临的自身内部身体素质下降、心理情感紧张焦虑及外在的家庭中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中遇瓶颈等方面所呈现出的一种人生状态。在当代文学作品中,谌容于1980年发表的中篇小说《人到中年》堪称发轫之作。2021年梁鸿、马金莲、君婷、班宇、孙睿、辽京等作家都有涉及这一题材。辽京的《无处可往》更是将中年男人的无处可逃这一现实推向了叙事的致。
——徐福伟(《小说月报》副主编)
辽京的小说,尤其关注都市场域中人的境遇,特别是青年男女的情感剖面,呈现出丰富真实的纹理,同时也为城市文学注入活力和新的尝试,即真实与虚构如何在幽闭、狭窄的空间里达到奇妙的平衡。
——赵志明(小说家)
从《新婚之夜》可以看到辽京不同的叙述方式。或许没有确定的风格就是一种风格。
——小二(传奇译者)
看了辽京这本《新婚之夜》的同名短篇,我很喜欢这篇小说对这两年社会思潮的呼应。用这一篇去对比张爱玲的《第二炉香》也很有趣,有些相似的内核,终导向了完全不同的受害者。
——李静睿(作家)
辽京的《默然记》和格非的《月落荒寺》我都是废寝忘食地看完的,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默然记》读起来是《半生缘》的感觉,一个三十出头的北京女白领的生活。情绪和困境很真,提供的解救不那么现实,但浪漫故事总要让人物有个出口,所以得有解救(解救也是compromised的)。
——淡豹(作家)
辽京在部长篇小说《晚婚》中,书写了一段感情的起落,其中有当代女性面对情感进退时的幽微心思,背后则是城市化进程中一个标本般的时代切片。对她来说,以女性为视角的写作是“抽丝剥茧发现自我的过程”。一位青年作者愿意以这样直面的方式去探讨当下真实琐碎的生活,弥足可贵。
——杨时旸(作家、媒体人,第二届PAGEONE文学赏评委会成员)
“幸福很容易描述,痛苦则在各种拐弯抹角的缝隙里出现,小说就要抓住这种一闪念间的东西。”荐辽京老师在新一期《小说界》发表的小说《吮吸》,读的时候想到费兰特笔下婚后的莱农,想到门罗的小说,也想到蕾切尔·卡斯克构造的那些发生在飞机上的故事。 �6�7
——傅适野(媒体人,随机波动主播)
辽京的横空出世带给当下文坛一股久违的柔劲之力。辽京的小说是及物的。她从混杂的生活中整饬出一条富于逻辑的线索,用连续的视角从世界的驳杂中捋顺头绪。她擅于写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却总能在看似微澜的日常生活中发现隐秘的不安。这种不安在她对女性心理的把握中坠入生命之轻与灵魂之重。那种引而不发的犹疑、焦虑和冲撞。辽京从生活中来,又能回到生活中去。这并不是说她的小说模仿生活,她相反常常打破生活中的语法,但从生活中孕育的经验足够支撑起她的文学世界。辽京的小说从不故作高深,却在密密麻麻的生活中展露出无数的缝隙,它们构成了这个斑驳世界里的丰富和人性的幽微。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正生长在这些缝隙之中,如同辽京的叙述一样,幽深隐蔽,细密结实,却也有着顺势而为的狡黠。
——杨毅(青年评论家)
《新婚之夜》这本书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婚恋小说。它将小人物放在一个端情境下去考察,揭示了平静生活中汹涌的危机。凶案和家庭看似并不直接关系,甚至可以说很遥远。辽京洞察到了日常的凶险,如她所说,她想要书写的是生活里的茫然和失落。有的作者习惯书写光明,而有的迷恋黑暗。辽京的关注点似乎总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你很难真的讨厌她笔下作恶的人,也无法对受害者施舍全部的同情,这些人物被自己的欲望和命运牵扯着,让人亲切但畏惧。
——余雅琴(媒体人)
![]()
《晚婚(辽京作品)》
《晚婚》精彩书摘
结婚之后,黄婉丝回顾从前,觉得那一晚的纠结不过是自寻烦恼。婚前再怎么千回百转地谈恋爱,怀疑、争执、吵闹、和好,婚后的生活也会陷入日复一日的窠臼。当然她没什么可挑剔的,杨浩是个非常理想的男人,种种优点如果一一罗列出来,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显得太冗长了。简单说,他们相遇、交往,婉丝被他吸引住了,恋爱、结婚,虽然有过一些波折,但没有遭受过特别重大的考验—没有经济矛盾,没有人出轨。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在去帕劳度蜜月的航班上,婉丝很兴奋地对着舷窗外的晚霞拍照,刚到酒店,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家潜店约向导,第二天去潜水。那天杨浩有点感冒,不想下水,就独自留在酒店里等她。
婉丝去了一整天,回来时已是傍晚,她走进卫生间去冲热水澡,杨浩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查看附近的餐厅点评,看评论,直到婉丝裹着浴巾出来,将她穿的那套明黄色的比基尼拿到阳台上晾着,头发湿着搭在裸露的肩头。
他问晚上想吃什么,婉丝说你定吧,听起来兴致不高,杨浩以为她累了,就提议留在酒店吃,节省体力,今天可是蜜月的一天,要美地度过。婉丝笑着同意了,晚餐桌上有龙虾和摇曳的烛光,酒杯碰出轻微的脆响,海风从门廊的立柱中间穿过,带来清爽的凉意。杨浩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海边看星星,北京都没有星星。
婉丝说:“好啊。”
新婚夫妻轻声细语。盘子端上来,又撤下去,服务生赤脚踩在沙地上,走路悄无声息,每个人都穿着质料轻薄的白色制服,在一簇簇烛火里,像飘动的影子。影子安静地滑过来,送来两份甜点,婉丝说:“巧克力蛋糕,凌青喜欢这个。”
杨浩没有回答,舀起一勺吃着,在这样的时刻,提到过世的朋友,气氛一下子肃穆起来。婉丝把蛋糕上装饰的樱桃放在嘴里,她喜欢樱桃,然后烛光一闪,杨浩探身过来,她盘子里又多了两颗樱桃。
“都给你吧。”他说,用一种哄小孩似的语气,把不得不谈论凌青的沉重话题翻过去了。
凌青是婉丝的朋友,两人感情深厚,本来她要做婉丝的伴娘,却在婚礼的前夕潜水失踪,这是去年的事了,因为这件事以及后来引发的种种变动,这场婚礼推迟了一年才举行。出事的地点,就在婉丝今天下午潜水的海域,凌青的尸体始终没找到,因此,她的家人还抱着一丝无可能的希望。
“北京有一家店,巧克力蛋糕做得特别好,下次我们一起去。”婉丝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我和凌青去吃过,那天见面,是为了商量婚礼的事,她说她要自己挑伴娘礼服。
杨浩把一整盘蛋糕吃得干干净净,婉丝一次见他这么爱吃甜点。在桌子下面,两个人的脚尖还在时不时地相碰,他们都穿着轻便的人字拖,婉丝用脚堆起沙子,将杨浩的一只脚埋了进去。这里的海水清
透,沙粒幼细,日光如笑容一般灿烂,是新人的甜笑,他们忙着幸福,忙着美好,想不到有人曾经丧命于此。
只有婉丝知道自己一刻也没有忘。
星光满天,杨浩用手机查出一幅星图,两个人一边对照着,一边仰头去看,不然星座都不认识。他们找到很多著名的星座,这个,那 个,不对,我看不清,好吧,你说对了,那个是大熊星座吗?是的,这么多星星,真美啊。“我在北京十多年了,从没见过晚上有这么多星星。”婉丝说。
“回去吧。”杨浩轻声说,把手放在她露出来的背上,连衣裙的背后向下凹出一个深深的 U 形。
他们手牵手回到房间,把粘了沙子的拖鞋放在门口,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好像有人或者小动物正在拨弄着浓密的树丛。房间门外是一条长而直的游廊,栏杆外便是生长茂盛的热带植物,向里面探头探脑的,仿佛没有这道栏杆的隔离,这些枝叶就会着了魔似的疯长,一直蔓延到房门前面,覆盖住那一对红黄两色的情侣拖鞋,让他们第二天早上打开房门时,满脸困惑。
此刻的杨浩也有些困惑。在做爱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新意,也就一如既往,可是婉丝的反应却不太寻常,从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有意无意地推拒—不是言语上的,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是表情上的,她甚至还在笑着,当杨浩吻到她乳房的时候,她吃痒笑了起来。她的身体很容易展开,像一幅画似的,皮肤白皙,身段略微丰满,一半头发拢在胸前,是古典的油画。在遇到他以前,她的生活顶多是一张潦草的铅稿速写,是杨浩给她涂满了色彩和阴影,使她从苍白单调变得丰富而立体,把她带进一段美满生活。
她不应该这样对他。
婉丝打开身体,同时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身体的动作。他问她喜欢哪样,她说都喜欢,听起来像是敷衍,其实是真的。对她来讲,做爱这件事,开头结尾都一样,所以她有的是耐心,耐心难道不是好的配合吗?有时候或许如此,但是今晚杨浩希望她更有激情,更像一个放纵的新娘而不是羞涩的女朋友,交往两年多,他们上床好多回了,就这回他觉出不对劲来。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啊,”婉丝说,“挺好的。”她身上依旧凉凉的,没一丝汗,显得这句话言不由衷。
“换个姿势吧。”婉丝顺从他的意思,然而收效甚微。节奏对不上,有时候两个人就像顺了拐似的,一个进一个退,像动画片里永远追不上松果的小松鼠,天南海北,宇宙洪荒,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一张床上的两个人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正确的交点,后杨浩忍不住粗鲁起来。婉丝头向后仰,落在床沿边上,在零乱中感到一阵窒息。也许这就是溺水的感受,呼吸管掉了,海水不由分说地往嘴里倒灌,挣扎着,杂乱的气泡向上升腾。海面明明触手可及。
她张着嘴,用力呼吸,结果引来一个长长的带着渴求的吻。他爱我,婉丝对自己说,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人死不能复生。她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的脸埋在胸前,感受他的速度和力量,然后做出相应的反应:不能太激烈,也不能过于冷淡,要掌握其中的分寸。她又一次闭上眼睛,时间似乎被拉长到了无限,没有尽头的震动和压迫,杨浩以为她喜欢这样,他不知道婉丝一直在假装高潮。他确实爱她,在这方面,也真的不够了解她。
《有人跳舞》
【《有人跳舞》精彩书摘】
一
早上起床后的一件事,是给物业打电话,接电话的声音并不熟悉。每天都是不同的人在值班,他把困扰自己的问题又说了一遍,楼下的广场舞天天扰民,能不能处理一下?请她们声音小一点,换个地方,或者干脆别跳了。他平常在家工作,这些噪声实在太烦人了。
对方耐心地听他说完,表示会去跟她们沟通,有结果了就一时间通知你。他挂了电话——他不是业主,只是租户,物业公司懒得理他。人家照旧跳得热热闹闹、兴高采烈的,早晨一场,下午一场,夏天傍晚还要加一场,地点固定,就在他住的那栋楼前的小花园里。几十个人排成方阵,或者一个游动的圆圈,音乐响声震天。他烦透了那些吵闹的音乐,从他卧室的窗口向下望,正好看见那个青翠的花园,没人跳舞的时候,是很幽静的。
那个带头跳舞的老太太,就住在他家楼下。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了了,去楼下敲门,当面跟她争论,说了半天,人家就反问一句:“你说我们扰民,那别人怎么不提意见?”
“别人不提意见,我就不能提意见了?”
“我们爱在哪儿跳就在哪儿跳。有问题你去找物业吧。”老太太说,个头小小的,腰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她肩头望过去,看得见屋里收拾得非常整洁,窗明几净。玄关台上摆着一盆嫩黄的长寿花,开得热闹。她说起话来理直气壮的,末了差点把大门拍在他脸上。
他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开始天天给物业打电话,想着烦也烦死你们,这件事几乎成了一个心结。每次临近她们跳舞的时间,那些音乐就率先在他脑海里奏响,清晰响亮,赶也赶不走。有一次,他无意识地摆弄钢琴,发现自己竟然弹出了其中一段熟悉的旋律。
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些音乐,但是不得不承认,能写出旋律朗朗上口的口水歌,也是难得的本事,写这些歌的人,赚得比自己多多了。平常在家,他教小孩子弹钢琴,只会按着古典的方式来。家长就喜欢这种路数的老师,虽然他们自己在孩子上课的时候都在刷手机,孩子还是要得到传统的高雅熏陶。他表现得很严肃,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严格,只是尽量显得很专业,有吸引力、有说服力,不能太热情了,要带一点点无所谓的冷淡。
排课表要避开广场舞的时间。对他来说,一天少上两节课是直接可见的经济损失。物业公司不作为,他就扩大了投诉的范围,从物业公司到居委会,再到市政热线,接电话的个个温柔客气、礼貌周全,但是广场舞照跳不误,他的投诉没有伤害她们分毫。几十位老太太精神百倍,喜笑颜开,步伐轻松齐整,穿着统一的服装,红色 T 恤配黑色长裤,雪白的运动鞋,鞋帮都白得耀眼。她们占据了小区花园正中央的那块平整的空地。每天早上,他只能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慢跑。为了那片属于有居民的空间,他打算跟跳广场舞的斗争到底——你们凭什么霸占公共场所?凭什么强奸别人的眼睛耳朵?
一天,他早起去跑步,路过花园,看见平常跳广场舞的那些阿姨三三两两地站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他从她们中间横穿过去,踩在刚刚整修过的花砖小径上,感受跑鞋的柔软,“像踩着一阵风”,他耐心地等到电商打折才下单。今天一次穿,柔软的新鞋、刚下过雨的清爽空气、格外安静的花园,他觉得这一切都预示着今天的好运气,琴行的面试一定会成功的。清凉的空气流过脚底。他戴着耳机,脚步轻快合着节拍,一段进行曲,一些铿锵的四分音符,乐曲的情绪平稳有力,他不自觉地哼唱起来,脚底感受着花砖细腻的纹路。
从音乐学院毕业之后,他一直在家教学生,有点厌倦了,想找个固定的工作。那天,他早上跑完步就回家洗了个澡,赶去附近一家琴行面试,跟对方聊得不错,当时就定下来,下个月开始去琴行上班。中午,他给自己做蛋炒饭,用的是昨天晚上的剩米饭,十二点下课,一点又有学生过来。白天来的都是学龄前的小孩,家长盼望殷殷地站在一旁记笔记,小孩子手指软,立不起来。他一遍遍地示范,重复地提要求,孩子半懂不懂,半节课过去了毫无改进。午休时间,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吃炒饭。沙发紧挨着钢琴旁边的花架,架子上摆着一只圆形的玻璃缸,养着两条小金鱼,花鸟市场上便的那种,一块五一条,他买了七条——爸爸说过,金鱼养单不养双。几天后,死得只剩这两条小的。为了保住它们,他在网上订了加氧泵。卖家保证,这个泵绝对静音,一点不吵人。
在淘宝上用“静音 氧气泵”作为关键词搜索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只吵吵闹闹的金鱼盆。那天,他趁着爸爸不注意,悄悄关掉嗡嗡作响的氧气泵,挤在一起的金鱼马上安静下来,缓缓沉入水底,气泡激荡的水流让它们又兴奋又疲倦。那些年,爸爸失业在家,爱好养鱼,家里的阳台上摆着一只大鱼盆,氧气泵日夜嗡嗡地响不停。爸爸蹲在旁边,把一根橡胶管伸进鱼盆的底部,另外一头放进嘴里,轻轻一吸,迅速地从嘴里抽出来,混着鱼屎的脏水就顺着管子流出来,流进脚边的脸盆里。他正在练琴,弹《车尔尼》,一串连音被一声呼喝打断了,爸爸让他把脏水倒进马桶。他要出去看棋。
天天去看棋。大白天,别人都在上班,他也去街边看棋。他自己办的病退手续,要去跟几个朋友做生意,那些年流行下海做生意,谁身边都有几个发了财的或远或近的亲戚朋友,他也挣过几笔给人帮忙的快钱。赚过几笔之后,觉得来钱太快,又轻松,朋友们一怂恿,就觉得不用上班了,单位同事都劝他不要这么早退休,爸爸执意不听。后来,生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而好做,渐渐地闲在家里。
他蹲下来,伸手关掉了金鱼的氧气泵,金鱼不再挤在一起烦躁地游泳,纷纷下沉,伏在水底,鱼鳃缓缓开合,他又回到钢琴前面。这些鱼是在家繁殖的,金鱼越生越多,晾自来水的水桶也摆在阳台上,加上鱼盆,挤得无处下脚。这些金鱼活得太逍遥了,比小孩舒服多了,一直被照顾,从来不挨打……他一边弹琴,一边想。
二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在他的钢琴上,总是放着一根木棍,烧烤摊穿羊肉用的红柳枝,洗净、晾干,横在一撂教材上面。有家长吓唬小孩,说:“不好好练琴,老师就拿这个棍子打你!”他只是笑笑,从来没有真的用过,只是这件熟悉的东西让他心安,像一个门把手,抓住了就能通往过去,是哆啦 A 梦的任意门。晚饭后,在咕噜噜冒着气泡的鱼盆旁边一遍遍地弹音阶。
妈妈每天晚上出去跳舞,那时候舞场就在住宅楼的后面。当时还没有建起新的高楼,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大家在那里跳,随着音乐的节拍,搂着跳,抱着跳,一男一女或者两个女人凑成一对,女的多,男的少。那时候流行的还是交谊舞,和如今广场舞的形式大不相同。吃完晚饭,她化了妆,换了拖到脚踝的长裙出门,一直跳到深夜散场才回来。
那天,父母大吵一架,就为了跳舞的事,还夹杂着妈妈对爸爸失业在家的指责。“你去找个地方看大门去吧。天天闲着,养这些破鱼,谁像你这么游手好闲?”她声音尖厉起来,过了一会儿,“让你学开车为什么不去?去开个黑车也行啊。我出钱给你买车!”爸爸原来想做大生意,有几个朋友有本事倒腾石油,后来不知怎么这些朋友都散了、消失了,让爸爸坐了个空。
琴声没有停下来。即使躲在琴声里,他也听清楚、听明白了,怀疑、挖苦、否认、怒火。爸爸不久便摔门而去,妈妈去做晚饭了,在厨房里洗东西、切菜。他就悄悄地起身,关掉了金鱼的氧气泵——只是想清静一会儿,没有别的意思。
晚饭后,妈妈照常出去跳舞,桃色的风言风语像江水一样,从她身边翻着白浪打着旋儿经过,她就屹立中流,一动不动。整个晚上他都在练琴,眼前有个比赛要参加。他把《小奏鸣曲》弹到圆熟无比。这种小品,一定要处理得精致,钢琴老师说。上课的时候,她手里总握着一根棍子,毛病改不过来就打。
现在轮到他教学生,用的还是传统的教材,其实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很多同行用美国教材来给小孩启蒙,他嗤之以鼻。“那些教材没有针对性。”他说,“都是哄孩子玩的。”当年,他的启蒙老师就用这一套唬住了他妈妈,要架出门槛、树立威,高高盘踞在凡夫俗子之上。后来他考上了一有名的音乐学院,遇见真正的老师,才发现艺术其实没有门槛,而更像一个怀抱,一个有颗心在跳的温暖怀抱,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有身体的感受、情绪的翻涌、记忆的流动,统统都跟那根敲在手背上的木棍紧密相关。他无法在弹琴的时刻放松下来,无法沉浸其中,总在闪躲着看不见的木棍或者巴掌。毕业后,他没考进有编制的乐团,开始在家招学生。
第二天一早,爸爸回来了。他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片刻后,爸爸一把推开了房门。
大人动作迅疾,像扑向猎物的豹子,不需要酝酿情绪,也用不着说明前因后果,脚步零乱地走过来,身体左偏右偏,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盖的毛巾被一下子掀起来,无法再装睡了。
他被拉下了床,一直拉扯到阳台上。妈妈也起来了,迟疑地跟在后面,仿佛没想好要不要劝阻。阳台门向外敞开着,朝阳,凉风,一盆有浮有沉的缺氧而死的鱼。他一声不吭,几乎等于承认了。承认不承认,结果是一样的,木棍朝他身上抽下来。
后还是妈妈拉住了:“行了行了,别打手,手还得弹琴呢。”
时至今日,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总有学生家长执拗地认为,学艺术能使人快乐。“学音乐可以陶冶情操,将来不会抑郁。”有个家长这么说,他懒得举例反驳。那些年他经常挨打,因为练琴,或者因为别的,打与被打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