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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茨作品集套装3册 我带你去那儿+中年+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 外国文学小说
¥ ×1
书名: 欧茨作品集套装3册
定价: 156
作者: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
用纸: 胶版纸
装帧: 平装
开本: 32
ISBN: 9787020167661T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短篇小说集》
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作家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
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
乔伊斯·卡罗尔·欧茨
平实的文字,灵魂深处的触动
13个故事 13种不同的体验 等你开启
《欧茨作品集 我带你去那儿》
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作家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
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
乔伊斯·卡罗尔·欧茨
处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
“内向直觉型”的她将如何面对?
你也面临这样的处境吗?
随“阿尼利亚”一起踏上寻找心灵解药的旅程吧!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短篇小说集》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欧茨作品集》是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文学家欧茨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括13个惊心动魄义精彩的故事,通过这13个故事揭示了人性的幽暗和深邃。
《纽约时报》评论说:“是她不町思议的天赋,使故事跃然纸上,令我们误以为真,这是让我们不断回到欧茨的国度的原因?”英国《卫报》称:“一位拥有无与伦比力量的作家……她一直书写的多半是伟大的美国式议题——对创造的追求……她的伟大主题,当然是爱。”
《欧茨作品集 我带你去那儿》
《我带你去那儿/欧茨作品集》是一部女性体验和心理探索小说。
《我带你去那儿/欧茨作品集》作者用人称内心独白的手法写一个女大学生的精神探索之路。
《我带你去那儿/欧茨作品集》中的女孩子似乎没有姓名,她出生不久母亲便去世了,从此她生活在缺乏爱的环境里。上大学后,为了寻找姊妹情她加入了女生联谊会,结果被联谊会开除;她爱上了一个哲学系研究生,又陷入了一种无望而病态的恋情,后心碎地离开了这个男人。后来她隐居写作,听说已经死去的父亲还活着,但是生命垂危,很想见她一面,于是她就独自驱车赶往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中年》
本书是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欧茨新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括十三个惊心动魄又惊彩的故事,通过这十三个故事揭示了人性的幽暗和深邃。诚如《书单》杂志评论所言:“欧茨是极少数同时精通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技艺的作家,她已经出版了十几部短篇小说集,并持续为短篇小说这种体裁注入新的力量。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短篇小说集》
目录
Ⅰ
骆驼故事
马斯提夫獒
距离
殉道者之书
“斯特法内死了”
Ⅱ
猎手
消失
逝者如斯
Ⅲ
叉河路圣堂,南泽西
杰斯特一家
背叛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
Ⅳ
弑父
致谢
《欧茨作品集 我带你去那儿》
目录
译者序
Ⅰ
忏悔者
Ⅱ
黑人情人
Ⅲ
出路
译者序
《我带你去那儿》是美国当代女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1938—)的第三十本小说,自二○○二年出版以来,好评如潮,评论文字连篇累牍。
欧茨的作品数量之丰,质量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中国读者为熟悉的当属《浮生如梦——玛丽莲·梦露文学写真》(Blonde,A Novel,2000),该书获2001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普利策奖提名;还有《中年——浪漫之旅》(Middle Age, A Romance,2001),这两部作品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近三年来,她又出版了几本小说,包括《文身女孩》( Tattooed Girl,2003),《带上我。你带上我》《Take Me.Take Me with You,2004》,《瀑布》( Falls,2004)和《偷去的心》( Stolen Heart,2005)。欧茨能挤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写作,并轻松地从一种风格转到另一种风格,令人羡慕。她的每部作品堪称佳作。
欧茨出生在美国纽约州北部布法罗市郊洛克波特的工人家庭,小时候,她还未识字前,就能借助画笔讲故事。十四岁时,别人送她一台打字机,她就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写作训练,“一本接一本地写”,一直写到中学毕业。她靠奖学金进了锡拉丘兹大学,仍笔耕不辍,在女性新秀小说比赛中(Mademoiselle fiction contest)获奖,从此一跃而上文坛。
大学毕业后,欧茨在威斯康星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然后到底特律大学教授英美文学。她早期的佳作《他们》(m,1969)和其他一系列作品就是以底特律为背景的。“底特律是我的‘大’题材,”她写道,“它成就了我,也成就了我的写作生涯——好也罢坏也罢。”
一九六八到一九七八这十年间,欧茨在加拿大的温莎大学执教,同时以平均每年两三本书的速度推出新作。虽然当时她刚过三十,却已是美国受尊敬的作家之一。人们一再问她怎么能写出这么多体裁多样、质量上乘的作品,她的回答大同小异,一如她一九七五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所说的那样:“我一向过着传统、俭朴的生活,起居极有规律,毫无新奇可言,根本用不着特意安排时间。”有记者称她为“工作狂”,她对此的回答是:“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工作特别卖力,甚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工作’。对我来说,写作和教书带给我丰富的回报,我没有把它们看作通常意义上的工作。”
一九七八年,欧茨到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文学创作课程,不久便动手写《贝尔弗勒》(Bellefleur,1980),这是一系列哥特式小说中的部,有别于她早期的心理现实主义小说。不过在随后的创作中,欧茨又回归现实主义,诸如写家族史的《你得记住这个》(You Must Remember This,1987)和《因为我心凄苦》(Because It Is Bitter,and Because It Is My Heart,1990),写女性的《巅峰》(Solstice,1985)和《玛雅的生平》(Marya:A Life,1986)。正如小说家约翰·巴斯所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把所有的体裁写遍了。”
欧茨出身贫寒,但凭着过人的天赋和努力,跻身世界名作家之列,可以说是“美国梦”的成功范例。尽管已是著作等身、蜚声文坛,她一如既往地写作、教书,不敢稍有懈怠。在她的书桌上贴着另一位美国高产作家亨利·詹姆斯的一段话作为座右铭:“我们在黑暗中工作——我们竭尽所能——我们奉献所有。有疑虑就有激情,有激情就得工作。剩下的就是对艺术的痴迷。”
欧茨的许多小说常常有一种浓郁的怀旧感,怀念自己童年在故乡的岁月,也怀念自己工人阶级的家庭。但她同时也承认小时候这种粗野又混乱的乡村氛围让人“天天得为生存而拼命”。
《我带你去那儿》就是这样一部怀旧之作,场景就设在纽约州尼亚加拉县的斯特里克斯维尔和作者曾经就读过的锡拉丘兹大学,讲述一个孤独的“内向直觉型”的哲学系女大学生苦苦寻求友谊和爱情,但时时碰壁,终成幻影,后又去看望原以为已经过世的垂危的父亲,找回了过往生活的片断,获得重生。
小说分三部:“忏悔者”“黑人情人”和“出路”。每一部像一出三幕剧,由冲突——高潮——结局构成。每一部看似独立,实则互相紧密关联,全书也是一出三幕剧。
部发生在纽约锡拉丘兹大学的卡帕姐妹会的大楼里。故事是以人称叙述的,叙述者叫阿尼利亚(并非真名),她母亲在生下她十八个月后得乳腺癌死了,家里人怪她,说是她害死了母亲。父亲更是失魂落魄,一个劲儿地抽烟,对她很疏远;况且他整年在外“搞建筑”,很少回家,总是行色匆匆的。三个哥哥也对她不冷不热,祖父母则对她很严厉。在众人冷漠、憎恨的目光中,她逐渐形成了孤独、自闭的性格,像幽灵一样,在大太阳下也不住地打寒战。她可以被称为是心理学上那种“内向直觉型”的人,停留在自己的知觉中,远离有形的现实,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正是由于性格内向,她只得从书本里寻找慰藉,获得一笔奖学金进入锡拉丘兹大学。她原以为在大学里可以开始丰富多彩的新生活,把过去种种不快抛到脑后,但是不久她发现自己还是老样子,没法融入到群体之中。后来她被邀请加入卡帕姐妹会,可在姐妹会里她也得不到温暖,没有归属感,因为姐妹们是些生活富裕、模样俊俏、思想浅薄、耽于享乐的女孩,她们只是想让她帮着写论文。部里值得一提的人物是塞耶夫人,小说开始时,作者写道:“有人会说是我毁了塞耶夫人……不过,也有人会说是塞耶夫人毁了我。”塞耶夫人是英国籍舍监,自始终也不知道女主人公叫什么,可是孤独的女主人公一度曾幻想从她那儿得到母亲般的安慰,结果是一场空。在这里,塞耶夫人似乎成了她母亲的替代品,表面上看女主人公就像毁了她母亲一样毁了塞耶夫人,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牺牲品。女主人公纯真未泯,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在公园里遇到色魔骚扰,惊惶不已;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弄乱了塞耶夫人的书报(其实根本不是她干的),还在校友会上声称自己是“犹太人”,惹来一片哗然,后被逐出姐妹会。
第二部讲的是她和黑人研究生沃诺·马修斯之间一段畸形的恋情。在伦理学课上,她次听到马修斯与任课教授辩论的声音,就被他的嗓音、他的睿智深深吸引,达到痴迷的程度,甚不止一次尾随他到他的住处,朝他的窗户呆呆张望。后来,因为跟得太近,被马修斯发觉了,他们就此认识。马修斯是一个特立独行,沉湎在哲学思辨里,对什么事持怀疑态度的人,一直不接受她的爱。他不止一次说:“我不是女人可以依靠的男人,不是渴望被人爱的男人。”为了接近他,和他有共同语言,她也读起了哲学书。由于她的执着,马修斯勉强地接受了她,和她出入校园外的餐馆,引来无数白人的白眼和羞辱。他们就这样艰难地维系着,直到迈德加·埃文斯被刺,马修斯大病一场,她悉心照料了他一个礼拜,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儿,以为他们的感情会因此而加深。但是意外发生了,马修斯洗澡时,她帮他整理房间,无意中发现一张照片,才大梦初醒地得知马修斯已有家室。恰巧,马修斯洗完澡出来,见到这一幕,勃然大怒地把她赶走了。结局看似偶然,实属必然。女主人公想从一个自己也在寻找自我的人身上找到依靠,无异于缘木求鱼,这次不正常的恋爱经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第三部写的是女主人公去见自己“死而复生”又奄奄一息的父亲。这部的开篇有一句话很好地点出了全书的主题:“给瓶子中的苍蝇指点出路?那就打破瓶子吧。”当时女主人公在靠近佛蒙特州伯灵顿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屋子,一个人在那儿过暑假,埋头写作。哥哥突然来电话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父亲还活着,可是快要死了。于是她驾车马不停蹄赶往犹他州的克莱森特,见到了父亲的女朋友希尔迪,一个率真的驼背女人。希尔迪告诉她父亲得了癌症,没几天好活了。在他神志清醒时还一直念叨她,现在他已经恍恍惚惚,大部分时间处在昏迷之中。父亲盼着她来见他,可不准她看见自己垂死的样子,只许她背着身。希尔迪还告诉她说她的父亲如何因为斗殴失手打死人,如何坐牢等等,口气里很为父亲抱不平,看得出她很爱父亲,像护士般地照料他。在和父亲后相处的短短几天里,女主人公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萦绕,她想起了自己凄惨又孤独的岁月,想起了自己这许多年寻找依托,寻找自我,支离破碎。现在面对奄奄一息的父亲,这个她心里头一直默念的人,她似乎找回了过往生命的片断,然后一点点把它们连缀了起来。父亲走了,她也就得到了重生,找到了活着的勇气。
小说借鉴了意识流的手法,大量运用心理独白,很好地揭示了主人公苦苦求索的内心世界;同时,小说又大量引用哲学家的名言,具有浓烈的思辨色彩。文笔优美,用词老到,不愧大家手笔。
译者在艰苦的翻译过程中得到了崔红光的悉心照料,没有她精神和物质上的鼓励,我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另外,夏静静、徐清、汤晓丹、江珊、王健卿、张超、徐文婷、赵正然也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顾韶阳
二○○五年六月于沪上
《中年》
前言
序:七月四日
部 如果你抓住我
活着的人……
老磨坊路:洞穴
岩间圣母
比赛
再见!
第二部 ……我不会从你手里逃走
黑暗降临
老磨坊路:变革
戴红色贝雷帽的小姑娘
亲爱的死老爸
失踪的人
第三部 后来的事情
梦中的野兽
老磨坊路:袭击
芭蕾舞
情侣之夜,爱的絮语
回家
《迷人的,昏暗的,幽深的:短篇小说集》
Ⅰ骆驼故事
“很多事被过度关注,比如自杀。”男孩为自己的小聪明笑起来。祖母在上午的车流中开着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男孩加重语气说:“光是在美国邦多克县就有两条青少年自杀热线,它们之间互相竞争。”
“邦多克县——是哪儿啊?”
“开什么玩笑,奶奶?就是这儿。”
“哦,这儿。我明白了——这儿。”
祖母笑了笑,没出声。不是因为男孩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而是因为无论男孩说什么,即使没意思,祖母也会笑。
“在学校我们总是收到各种电子邮件,在你觉得孤独、困惑、需要倾诉的时候。危机顾问期待你的电话,会严格保密通话的所有信息。近又有一封——‘你觉得在家里安全吗?’”男孩笑着说。
“那么,你觉得安全吗?”
“你在开玩笑吧,奶奶?根据统计,百分之九十的致命事故发生在家里。”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这样很好。
他喜欢逗别人高兴——嗯,逗任何人。他从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就很聪慧,大概十一岁的时候为可爱。
明年过完生日他就十七岁了。
祖母正开车去新医院,她出门的时候像平时一样衣着高雅——别出心裁的白色丝质包头巾,白色羊绒毛外套,中缝熨得笔挺的淡蓝色裤子,质地上乘的鞋。男孩当然想开车,但祖母不同意,因为人到了年龄,如果不常练习开车这样的基本技能,这些技能就会退化,她已接近这样的年龄(她还没到那个年龄,但她觉得快了)。
退化。祖母不想那样,她会说。男孩非常喜欢这个他已收为己有的词。
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就喜欢收集词汇。例如受精卵、视差、放血。现在是退化。
这个上午的行驶是种冒险——从男孩打印出来的谷歌地图上看,新医院比原来的医院离家远了六点七英里。
他们已经对原来的医院感到厌烦。是该试试这个上星期才开业的医院了,它在繁忙的六道州际高速路的另一边。
“自杀,就像是一种愚蠢的爱好。百分之九十的自杀是意外——他们并不想死。”
“为什么我们讨论这个?”祖母问道,带着一种不解、怀疑的语气。多年前她曾是一所小型文理学院的行政人员。祖母朝身旁的男孩看了一眼,如果男孩懂事儿的话,他就该知道这个冷眼的含义了。
男孩耸耸肩。他只是想找点乐子而已,说的话其实没什么意义,也没深度。
“是谁先说起这个话题的?”男孩问,“不是我。”
“也不是我。”
事实上祖母开车的时候,男孩不时查看他手机上的电子邮件和短信。在那些没用的邮件中有一个提供了紧急热线的链接,男孩当即把它删掉。
“给我讲点笑话吧!我指真的好笑的笑话。”
“在一个的秋日,有个小孩陪着奶奶,而没有和朋友一起或独自带着尼康D200相机徒步穿过和平河峡谷。”
“好玩。”
“一个有阅读障碍的小伙子走到胸罩里原文是“into a bra”,该笑话意为“有阅读障碍的小伙子”把“bar(酒吧)”看成了“bra(胸罩)”。。”
“什么?”
“胸罩。”
祖母笑起来:“这个好玩。”
“你好丑,猫咪想把你埋在沙堆里。”
“这个没意思。”
“得了吧,奶奶——恨不得有一万个‘你好丑’的笑话。这算是友善的了。”
“我不喜欢嘲笑人丑、蠢,或者——”祖母故意变了声调,男孩知道她在说笑,“有修养的笑话。”
男孩想告诉奶奶笑话本来就源于嘲笑讥讽。她这辈子怎么过的呢?他从朋友那里听到的笑话、自己讲的笑话很粗俗,这些笑话大多来自网络或有线电视。
“有个家伙在沙漠里骑骆驼旅行。他一个人好多天了,所以有点性需求。可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女人,于是他就开始打骆驼的主意。不过这骆驼很机警,就像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一样。他想找个机会跟骆驼干事,骆驼却跑了。这家伙跑去追骆驼,结果却只能骑到它背上。不久他又想要了,又试图做同样的事——但骆驼又跑了。后他穿过沙漠来到一条大路上,路边停着一辆坏了的车,里面坐着两位金发美女。这家伙问美女是不是需要帮助,她们说是的,并答应如果他能把车修好,她们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他捣鼓了半天竟然把车修好了,美女很感激,问:‘现在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呢?’这家伙说:‘你们能帮我把骆驼按住吗?’ ”
祖母想了一会儿,后来还是笑了。
“好吧,这还行。只是不特别好笑。”
“更好笑的就更粗俗了,奶奶。不过我猜你不想听那种。”
男孩的语气里有些让人不舒服的地方。祖母不去理睬。
祖母继续开车,这会儿正被来来往往的车流旋涡淹没。男孩已经知道要在祖母找高速路出口的时候保持安静——不是个,也不是第二个,而是第三个出口。
男孩有时感到自己很苍老。不过这是他的秘密。
当祖母驶下正确的环岛出口又以正常速度行驶时,她说:“少有五个人在电话里问我谁和我一起来医院,谁开车带我回家。他们不想看到有人‘治疗’醒来后走出大门时晕倒。或者更糟,比如跌下楼梯。”
“他们不想要的是打官司。”男孩说。
祖母咬住下嘴唇,若有所思。
“我想你是对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还以为他们很关心我。”
“他们也许关心你,奶奶,但也不想被起诉。”
“你能把行驶路线念给我听吗?拜托。”
“我已经念了呀。一直在念。老天!”
祖母正沿着一条新铺的马路慢慢行驶,前面有一座亮闪闪的暗绿色玻璃大楼和几座配楼。再往前是几座稍小、稍矮些的建筑。所有的楼四周有停车场。男孩试图比对谷歌地图与实际景观,但不那么容易。
“新医院”是在城市边缘地带建造的一些时新建筑,周围是停车场,地面大多用推土机推过,酷似月球表面。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地方种上了娇嫩的新草,自动喷淋器在阳光中一升一降。
医院虽然刚落成,但是近的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这可是些巨大的、令人生畏的停车场。连男孩觉得有些吓人。
亮晶晶的绿色高楼正门处有让病人和访客下车的地方,而从停车场走过来要走足足一英里路。男孩和祖母琢磨着怎样才能让祖母省去这段路程。后男孩说:“你下车,奶奶。我来停这该死的车,反正新泽西交警不会到医院停车场来查我的驾照。”
祖母同意了,可见她的焦虑感越来越强烈。祖母一下车男孩便挪到驾驶座,把车开到B停车场。
当祖母走进亮晶晶的新楼那冷气逼人的前厅,正环顾四周寻求帮助的时候,男孩已经停好讴歌车,跑着来到祖母身边。
男孩很能跑。尤其是这种时候。
在学校运动项目中,男孩总是太懒散,或者说心不在焉。他对别人在意的东西不以为然。那些无聊的东西,就像脸贴着镜子生活,你连自己的脸看不见,更别说周围的事物了。小孩的玩意儿提不起他的兴趣,况且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新医院里所有的东西是全新的。一抬头便能看见几层楼高的天顶下面飘着欢迎气球。
“您——好!您需要帮助吗?”
一位微笑的年轻女子,穿着和前厅的嫩粉、绿、蓝同色系的衣服出现在他们身旁。祖母说是的,谢谢。好像记不住她要说的话一样,祖母皱着眉头看她手上拿的表格,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在找门诊手术科。”
约诊时间为九点半,现在是九点二十二分。
微笑的年轻女子告诉他们走错了楼——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医院大楼,手术科在医疗馆,在医院的另一边。“你们应该在东停车场停车,从那个门进来。”
“我们怎么会知道?‘东停车场’。”男孩显出敌意。
“如果你们有预约,应该会收到相关信息和到医疗馆的路线图。”
“馆?那是什么东西——嘉年华吗?还有乐队在‘馆’中演奏?”
微笑的年轻女子看上去有点糊涂了。“‘馆’——就是那个地方的名字。就是医疗部门所在的地方。”
祖母快速打断了他们:“医疗馆是往——这个方向吗?从这儿走?”
微笑的年轻女子说是。她指向医院的内部空间——你可以看到很多电梯,一条长长的、亮晶晶的宽阔走廊,有盆栽植物的大堂和“户外”咖啡馆。工人还在闹哄哄地安装电气设备,一旁的指示牌善解人意地写着“请谅解我们的工作!”。
男孩因为刚从B停车场快速跑到这里,已经血流加速,他对笑着的女子说:“有谁会知道呢?他们叫我们到医院来。”
严格地说,这也许并不准确。祖母说到她在“新医院”约诊的时候,只是泛指医院,男孩却从字面上去理解,而且现在并不愿意缴械投降,就像一条忠诚的狗,不会把主人扔出去让它接住的东西交给错误的人。
“如果你们来动手术,应该会收到一页包括路线图的相关信息。”年轻女子平静地说。她还在微笑,但笑容变得僵硬。“不过没问题,我可以带你们去。”
男孩愤怒起来。很难解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在用这位年轻女子训练有素的眼光来看祖母,一位快七十岁的女士,在这种场合穿得过于优雅,而且下定决心扮演沉着、冷静的角色。
“告诉我们方向就行,我们自己可以找到。”男孩说。但祖母却说:“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微笑的年轻女子走在前面,他们一起走进高楼。
男孩紧紧咬着臼齿。
男孩碰了碰祖母,被她抓着那价格过高、尺寸过大的手提包的样子惹恼了。
“祖母那一套过时了,很快。”
“坏孙子的更快。”
男孩笑了,笑声急促。男孩用充满讥讽的语调说他们走错了出口才来到这里——“我想我们在万豪酒店。”
走廊通向另一座楼,就是所谓的“馆”——确实像一座豪华酒店。前厅中央是一座流水汩汩的喷泉,虽然大楼几天前才投入使用,水池中却已经有不少许愿者扔的一分铜币。大厅上方有飞鸟形状的装置,翅膀伸展,就像迪士尼风格的朴素的考尔德雕塑作品。
但男孩反感亮亮的铜币和悬浮的飞鸟。医疗诊所不是玩乐的地方。
微笑的年轻女子准备离开了。“乘右边的个电梯,到了二层右拐。一下就能看到——‘门诊手术科’。”
这时,奇怪的事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事。近一段时间在男孩的生活中总是这样——出这种节外生枝的事。
年轻女子仍在对他们微笑,但以一种新的方式。就像她一直没有把祖母和男孩当回事,直到此刻。男孩感到不寒而栗。
“你知道吗?我好像记得你。在原来的医院?你们两个?还有一个人?” 年轻女子四下张望,仿佛某个失踪的人会突然出现,又或者从走廊经过的某个人会转过身微笑,并认出她。
你好。你在想我去哪儿了。
让人料想不到的是,陌生的环境会比熟悉的地方更危险。男孩已经发现不熟悉的地方比熟悉的地方更容易“闹鬼”,仅仅因为那里没有什么可以让记忆分神的东西。
“不是。我想你认错人了。” 祖母淡然一笑,果断地转过身,男孩则沉默地盯着发亮的地板。
到了二楼他们往右拐。这里可不是一个医疗科室,而是一个套间,装修豪华,配有落地玻璃隔断。
祖母低声咕哝:“还有比万豪更糟的地方。”
男孩在门诊手术科的门外停下来。他的腿就像漫画机器人的腿一样拒绝移动。
男孩又开始有那种感觉——它没有名称,也无法形容,消失之后更无从记起。
祖母说:“你在外面等我吧,比利·鲍勃。你可以到处走走,也可以在咖啡厅坐坐。孩子们爱做什么呢?”
比利·鲍勃是个好玩的名字。玩笑般的名字。
比利·鲍勃好像也不会赶上特别不幸的事。
男孩扬了扬他的新手机,正好是他手掌大小。“奶奶,根本没必要问孩子爱做什么。”
男孩没有陪祖母走进门诊手术科的套间,而是站在外面看。
透过落地玻璃隔断你可以看见候诊室里的人,他们可以是你在任何地方看见的人,也许在机场,只是这其中的有些人坐着轮椅,有些人谢顶——(在错误的年纪,错误的性别谢顶)——男孩根据过去的经验知道,如果他走进房间,那种气氛的改变会使他不安——他会有一种奇怪、悲伤、失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沙子从你脚下滑走,但你却无法阻止。
祖母向接待人员报上自己的名字。她会被询问你是否立有遗嘱。
在有冷气的地方,男孩仍在出汗。
祖母转过身,把男孩指给接待人员——那就是她的指定司机,他会带她回家。
男孩向接待人员招了招手,表示是这么回事。我会在这里。不用担心!
男孩个子很高:五英尺十英寸。高个子在这种时候让他自信。
男孩在玻璃隔断外大约站了钟,冲漫不经心翻阅杂志的祖母做鬼脸(这是祖母自己带的杂志:她知道候诊室读物没看头),祖母不时看看男孩,微笑,或是半带笑容——她并不专注。男孩看到了,但却假装没在看,或没看到。
作为一个孙辈你很容易回到过去。你经历过的各个年龄被祖辈回忆,被一种迷离的爱之雾气包围,就像电视上那些身份被掩盖的模糊面容。
男孩在外面走廊的表现很奇怪。走廊人来人往,到处是门诊病人和陪他们来的人。男孩不想走开,但也不想待在那里。
你希望后会发生一些事。你希望有决定,有结果。
你不希望发生任何事。你不想要任何结果。
男孩知道结果意味着什么。男孩知道某些结果不可挽回。
祖母的名字被叫到了,因为祖母突然站起来,看上去有点害怕的样子。男孩希望自己没看见这一幕,可是他看到了,于是他试着忘记他的所见,而这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一位穿着淡色罩衫和长裤、还算年轻的护士微笑着走过来把祖母带到诊室里间,她和祖母一起走进去,像是在扶着她,然后消失了。男孩感到嘴发干,看着这。男孩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祖母大概会在门诊手术科待九钟。这段时间像复杂的纸牌游戏一样在男孩面前慢慢展开。
《欧茨作品集 我带你去那儿》
Ⅰ
忏悔者
任何物质必然是的。
斯宾诺莎
在六十年代初的那些日子里,我们还没长成女人,只是女孩,把这看作我们的优势并没有讽刺意味。
我此刻想起了纽约州北部一所大学校园里的那幢房子,校园多山,风大,那房子就建在一个显眼的山头上。十九岁那年,我在那儿凄惨地生活了五个月。周围没有一个熟人,我就像自己那件廉价的奥纶毛衣,浑身散了架。我想着那房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禁区和相关的禁令。有些是和卡帕加玛派是美国一性的天主教大学生荣誉组织,原文为Kappa Gamma Pi。女生联谊会神圣的仪式有关(一旦你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你就会用虔诚的语气读这些词),另外一些则是由宿舍楼的英国出生的女舍监艾格尼丝·塞耶夫人制定的。
有人会说是我毁了塞耶夫人,把她逼上绝路。这让我想起一个悬崖,一个真正的悬崖,我猛地挥舞双臂,把塞耶夫人推了下去。不过,也有人会说是塞耶夫人毁了我。
卡帕加玛派宿舍楼!它位于纽约锡拉丘兹大学城91号,是一幢巨大的立方形三层楼建筑,具有古老的新古典主义风格。房子用大块石灰岩砌成,那黑中带红、泛青的石灰岩就像是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古老宝藏。哦,但愿你能看看它!但愿你能透过我的眼睛看看它。看看那常春藤遮盖的忽隐忽现的墙面和在锡拉丘兹终年不断的大风吹拂下如思绪般颤动起伏、别具一格的叶儿。像是在不停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看看那高耸的门廊和四根白色的多利斯圆柱,高大而优雅,像电线杆似的光滑而无特色。宿舍楼位于大学城的北端,距伊利楼——一幢由花岗岩建成的行政楼,也是校园里古老的建筑——四分之一英里。大学城其实是一条宽敞的林荫大道,中间有一片草地,种着渐渐老去但依然优雅的榆树。在天气为恶劣的冬日的早晨,从宿舍楼走到校园好比爬山,有几段斜坡非常陡峭,人行道上结了冰,危险,所以你好还是踩着柔嫩的草地慢慢地走。回来的路常常是下坡,不太费力却仍然危险。在离大学城北端半个街区的地方,大地似乎在使性子,猛地一个急转弯。路的尽头是一座陡峭的小山,那是一块向上凸出的狭长地面,山顶上就是雄伟的宿舍楼了。门廊上刻着神秘的符号——
KΓП
卡帕加玛派楼不像当地大多数男女生宿舍楼那样历史短暂。事实上,这幢楼在历史上是很“”的:它不仅是一个实用的希腊式住所,还曾经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公寓,是锡拉丘兹一个的钟表制造商在一八四一年(一块金碧辉煌的匾上刻着年代)建造的。一九三八年,一个老寡妇校友死后,它转让给了女大学生联谊会卡帕加玛派在当地新成立的分会。在我们的记忆里她的名字是很神圣的,联谊会的校友常常这样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可现在她的名字已从我的记忆里消失,我所能记起的只有这幢房子了。
在大一下学期加入女生联谊会之前,我常常绕远路从它下面经过。我那时已经宣过誓,但还不是联谊会的“姐妹”。我注视着昏黄的爬满常春藤的墙面和高大的白圆柱,眼神里充满渴望和向往。在我的想象中,它们不止有四根,而是五根,六根,十根!那三个缥缈的字母KΓП让我充满惊奇、敬畏,因为我还不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我会成为卡帕会员吗?我想。我——我!——我会的。这似乎不太可能,可又必须是可能的。不然,我怎么继续下去?我心里头有一股执拗的激情,这激情是不为人知、不被认可、不予鼓励的。如果说恋爱是场游戏,那么对我来说,这场游戏的目的就是抵抗。就像下象棋,你可能会牺牲小卒来保全你的女王。女王是你真实、纯洁的自我,神圣不可侵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你的女王!而当那个恶性的微生物病毒袭来时,我的免疫系统没有丝毫的防御能力。我的双眼充满激情,一片迷蒙,故意不去看石灰石墙上和圆柱上的绿斑,不看那长满青苔、开始腐烂的石板瓦屋顶。雨后初晴,屋顶被难得一见而又耀眼的太阳照耀着,熠熠生辉,美丽。我也不去看英国常春藤叶片在石灰石墙面上留下的网状的铁锈色影子,像血脉或化石的残迹。常春藤有的正在老去,好多年没长嫩叶了,一天天地枯萎下去。在大学城及其周围有二十多幢希腊式建筑,我们的宿舍楼既不是大的也不是具吸引力的。你可能认为它是阴郁的,甚是丑陋的。可是对于我,这些特点恰恰说明它有一股贵族的傲气和威严。要是能住进这幢公寓,成为新会员,我知道,我将焕然一新。
我想知道,在入会仪式上,我会不会得到一个秘密的代号。
我不相信童话,或那些以很久以前开始的荒唐的传奇故事。这样的童话在我出生时和童年时的确广为流传,但那是一个残酷而又拙劣的童话。故事里新生的婴儿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但是我笃信女生联谊会。我相信这种改变不仅合理而且普遍,我相信这种改变不仅可能而且必然。我将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和我同名且相貌一样的女孩,一名新会员——一个积极分子——她将很快住进那幢房子。她将双手发颤而又自豪地带上女生联谊会的徽章,闪亮的乌木上刻着金色的字母,一条细小的金链挂在左胸前。所有幸运的女会员们把这神圣的徽章别在胸口显眼的位置。
进去的路。踏着古老而悠久的楔形石阶爬上山进入房子。石头已经开裂,开始剥落;在一只只脚成年累月的践踏下,它变得非常光滑。要是石阶结了冰,或遇上大风天气(除了闷热死寂的夏天,这里终年有大风),你可以扶着古老的装饰华丽但不太牢靠的铁栏杆行走。这座山在校园外的人行道上方,异常陡峭,因此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草地,也无需割草,只有嶙峋凸出的花岗岩,裂缝中长着低矮的灌木、深绿色的耐寒蕨类和有鲜亮斑点的玫瑰。这样威严的门面是大学城北区建筑的一大特色,让外人觉得气派高贵,难以接近。你从台阶的(我数了很多次,一共十八级)往后看,凝神屏息领略身后的景色,那景色美得惊人,宛如一幅古老的木版画:苍茫的哥特式花岗岩建筑伊利厅在山顶浮动,那座山比我们这座高,山顶上的钟发出微光(少在记忆中是如此),那光一点点暗淡,但又一会儿呈金色,一会儿呈红褐色,在眼前萦绕,煞是漂亮。
锡拉丘兹的天空经常是阴沉忧郁的,似乎隐藏着秘密,压抑着情感。云层从来不像是一幅平面的风景画,而是聚集在一起,巨大无比,凹凸有致,分分合合,上下翻腾;云的色彩很少是白色,很少是单色,而是纷繁杂陈的灰色:深灰,浅灰,青灰,铁灰,紫灰;神秘的阳光从云层后射出来,又迅速隐去。若是下雨或骤雨初歇,或变的湿滑润泽、清爽如洗,或沉郁沮丧,或闪烁着乐观、希望之光。除非大雪临近——“哦,上帝,闻到了吗?像铁屑般纷纷扬扬的,那是雪。”
宿舍楼高大威严的栎木前门上有个铁门环,一按门铃,房子深处就飘出一阵柔和优美的铃声。这个“阴柔”的门铃和厚重阳刚的建筑形成反差,似乎暗示着屋里有一种诡诈,破坏性的气氛。楼下的公用房间(人们就是这样郑重地称呼它)气派威严,天花板很高;屋子里尽管有镶金的法国墙纸,仍不减其阴暗。笨重老式的家具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当地的校友会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们这个房间是会所留下的遗产,是无价之宝,,要加倍爱护!他们让我们觉得自己像是进入神殿的毛手毛脚的大孩子。
不过,它确实是神圣的,我想。因为它风格独特,历史悠久。谁能抗拒得了水晶枝形吊灯的迷人光彩,吊灯白天看起来虽然布满灰尘,可一到晚上,便熠熠生辉;还有奢华的地毯——“祖传的东方古董”——色彩鲜明,有些地方如珠宝般光鲜,还有些地方久经践踏,像磨损的羊毛毯。楼下的几个房间里有着像祭坛般雄伟的大理石壁炉(后来我发现,它们几乎不用,因为烟很呛人)。到处是镶着金边的镜子,镜面像是有些微焦,你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那样,踮着脚朝里看,平凡的脸也会变得生动漂亮。这些镜子似乎两倍,甚三倍地扩大了那些昏暗的房间,让人觉得仿佛身处于极清晰的梦中。做梦的人精疲力竭,陷入莫名的混乱,忘了自己的存在。我头几回进入这间屋子时(那是下半学期女生联谊会的一个忙碌周),这些镜子让我困惑,以于我恍恍惚惚离开时,头脑中对这宏伟壮丽的景象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一座大教堂里。
在富丽堂皇的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在这房子任主人的油画旁,有一架斯坦威大钢琴,红木制成,发着暗淡的微光。褪色的象牙白琴键,有几个键卡住不动了。钢琴很漂亮,可不知为何,有点忧郁,散发着浓郁的气味,令我心跳加速,迫切地想探究它的秘密,学会弹奏它。然而不幸的是,女舍监曾声明过,谁不许碰它,甚那几个琴艺娴熟的会员也不例外。不过,每天午饭后的一小时及星期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这段时间,它是开放的。某些放肆的会员就会在那个时候把《筷子》或《比跟舞跳起来》这些老曲子弹得震天响。
有几次当我独自一人在起居室时,我会大着胆子坐到斯坦威大钢琴前,怯生生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轻轻按下,钢琴内部就发出微微发颤的声音,有如从深海传来(钢琴盖经常是合着的,像一副棺木)。我对钢琴一无所知。我试着模仿我十二岁时一个学过钢琴的朋友。我那时和祖父母一起生活,他们是从德国移民过来的农民,没时间听音乐,更别说古典音乐了。不过女生联谊会起居室里的这架钢琴是种安慰。似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家的象征,尽管我不会弹,也不允许弹。然而钢琴就一直在那儿,正如世界本身——大二时,我开始学习康德——在那儿,与我们不相干。物质的似乎表明,在我自身之外,另有一个存在,这存在比我那转瞬即逝,不尽如人意的日子更珍贵。那时已经大二的我孤独地生活在一群吵吵闹闹的“姐妹”中。我被安排住在三楼的一间拥挤而又烟雾腾腾的房间里,我能不回去就不回去,因为室友一根接一根地吸着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周围杂乱地堆放着衣服、指甲油(还有散发着刺鼻的脱叶剂一种化学药剂,喷洒在植物上可使叶脱落。气味的洗甲水),一支支油腻的唇膏,一瓶瓶化妆品,还有油印出来的课程大纲,令人眼花缭乱。别的会员慵懒地躺在门口或摊开四肢睡在我的床上,肆意纵情地吞云吐雾(因为没有大人的监督),随意地将烟灰弹在那只中间有个塑料女孩在转呼啦圈的烟灰缸里。我不愿回去,因为我失望地发现,我还是像成为会员前——成为“积极分子”前那么孤立无援,有的只是要了结你的感觉。这是你的错,因为你满足。
这是对我的诅咒。我将一生背负着它。似乎有个邪恶的山精在我还在襁褓时曾秘密地给我施过洗礼,那会儿母亲日益消瘦,衰弱死。它手指轻拂,毒水洒在我的前额上。我为你洗礼,赐予你永无止境的渴望,停歇的追求和的不满。阿门!
有一次,我久久地坐在钢琴前,呆呆地出神,双手轻按琴键,发出一阵几近无声的声响,如幽灵般在远处回荡。突然,头上的灯啪地亮了,刺眼(那是十一月的一个黄昏,外面如午夜般黑暗),女舍监塞耶夫人站在宏伟的门廊下,盯着我。她体态雍容,搽了粉的胖脸像罐装火腿似的,油晃晃,亮闪闪。傲慢的表情中略带一丝怀疑。“你!是你——玛丽·爱丽丝?你在这儿做什么?难道我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声明这架钢琴是不能打开的吗?否则,它会沾满灰尘,会变调,这可是件昂贵的的乐器,是件古董,这是架斯坦威,一架无可替代的斯坦威,我的天,你们这些姑娘!你们没记性,没脑子吗?难道要一次次地说,说,说,吗!”塞耶夫人开始责骂我,似乎她脑子里的一根弹簧松了。这是她喜欢的责备方式,那种爽快,干脆,损人的英国腔。她那双相隔很近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像煤气炉的喷嘴;她挺直那绷得紧紧的、略显肥胖的五英尺三英寸的小小身躯,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们的女舍监正是以这种眼神,这种英国式的怒视而闻名的。别的女生联谊会的会员也对她有所耳闻。和我们的会员约会的男孩子们离去时总对她议论纷纷,带着无奈的钦佩摇着头。在这个女人蔑视的眼光下,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双颊滚烫,畏畏缩缩,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塞耶夫人。我其实并没有——”“不要找借口!这样的借口我听得多了!”塞耶夫人不耐烦地、傲慢地打断了我。美国女孩子经常会在刚刚道完歉后便替自己辩解,找借口来否认刚做的事。塞耶夫人对此特别厌恶。说完这话,她快活地笑了,表明她并没生气。当然了,这种小事是不会使她生气的。她一直自豪地声称,她可是经历过伦敦闪电战的。她只是觉得有点茫然,有点好笑——“噢,你们这些美国姑娘。”塞耶夫人动作夸张地关掉灯,灵巧地转过身,大步离去,把我留在了黑暗中,只有过道里的灯透进几丝亮光。
《中年》
梦中的野兽
她从敞开的窗户看见他,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现在无法相信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相信。而且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么自然。亚当曾经这样预言。
冬天快要过去了,宾夕法尼亚州大马士革岔路口那幢古老的石头房子上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连续几个小时,滴水声不断。到了三月,白天大多数时间,积雪在融化。玛丽娜·特罗伊全神贯注地工作,把金属纽扣、亮闪闪的门把手、漂白过的鸟骨头、用虫胶处理过的蛾、虫胶清漆刷过的报纸条、玩具娃娃的头发、玻璃眼睛,以及别人无法想象的材料,粘到一起,创作出一件类似狮身人面像的艺术品——猞猁。这当儿,玛丽娜·特罗伊忘了自己蒙受的损失。再想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隐隐作痛。
“难道我把亚当忘记了吗?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我将第二次失掉亚当?”
不会,我不会忘掉亚当。
我不会像爱亚当一样,爱另外一个男人。
我再回到大马士革岔路口,回到那座老石头房子。
我不会离开亚当留给我的这幢房子。不会!
事实上,她巴不得马上逃离大马士革岔路口。
她用报纸苫好后面工作室里亚当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关好窗户,锁好门,把该带的东西装进吉普车,在劳工节那天回到盐山。“终于回来了!我太寂寞了。”
玛丽娜在塞克广场旁边的“开开眼画廊”,正和画廊老板谈她的作品,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黑头发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从画廊前面走过。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开开眼画廊”离人行道不远。画廊前面的草坪上有几尊抽象派雕塑作品和一张石头长椅。这是九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黑头发男人肩膀上搭着一件运动衫,白衬衫袖子一直挽到胳膊肘。婴儿车支起装饰着流苏的车篷,以免阳光晒到孩子身上。玛丽娜着了迷似的看着那个男人,看见他弯下腰,扯了扯孩子的衣服,或者对他说了句什么,或者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玛丽娜苦苦思索,觉得一阵眩晕。她从来没见过这个黑头发男人……是他吗?
画廊老板告诉玛丽娜,今年冬天,画廊将展览她的雕塑《梦中的野兽》。老板是亚当·贝伦德的朋友,以前经常展览亚当的作品。他说,他非常喜欢《梦中的野兽》。事实上,他为这样杰出的作品出自玛丽娜之手而惊讶不已。这件作品里二十二个飞禽走兽,没有一个比真正的鸟、兽小,有的甚还要大。玛丽娜把它们安排得错落有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美。“猞猁”实际上由好几种动物的图案组成。一条蹲着的德国牧羊犬,高昂着头,竖起两只耳朵。一头白尾小公鹿,一只很大的兔子,一只很大的公鸡。这只鸡用羽毛做成,染了鲜艳的色彩。这些动物如在梦幻之中,但不是噩梦。它们个个憨态可掬,充满智慧,而又高深莫测。这些一望而知为何物的艺术形象却是由无数小东西,“捡来的东西原文为法语,意思为:拾来之物。指艺术家用来制作艺术品的材料,如漂木、贝壳等。”拼接而成。画廊老板很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你想表现一个什么主题,玛丽娜。也许是悲剧?”
玛丽娜笑了起来,没有显露心中的气恼。“对不起,你倘若这样想,我可就让你失望了。”
“不,不必道歉。我知道,这样的作品大有销路。”
他继续和玛丽娜探讨一些技术上的细节,准备起草一份合同,让她签字。
他一直是亚当·贝伦德作品的经销人,但是不知道大马士革岔路口亚当那幢房子里还有不少未完成的作品。玛丽娜向他描述了那些雕塑现在的状况。老板认为,既然这些作品尚未完成,眼下还是放起来为好。亚当显然不想让人们看到这些尚未完成的作品,更不用说拿出去展览。他还说,亚当去世之后,他的作品销路,价格一路飙升。亚当成了当地人们喜欢、赞赏的艺术家之一。但是在艺术家这个圈子里,他的知名度还不够。因此,如果展出一些质量不高的作品——即使如玛丽娜所说,这些作品很有潜力——对已故雕塑家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好处。玛丽娜心不在焉,老板说了些什么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梦中的野兽”环绕着她,生动,热烈,焕发着动物神秘的力量。高大结实的猞猁属猫科动物,尽管漂亮,但很凶猛。耳朵直立,铜扣子做的眼睛闪闪发光。两条前腿蜷缩着,放在肌肉发达的胸前,和人面狮身像那个经典的姿势毫无二致。它嘴巴的肌肉也很发达,半张着随时准备撕碎猎物,吞咽下去。用莱茵石莱茵石,一种透明无色的仿制品。做的牙齿闪闪发光,平添了几分凶狠,但是它那钢丝般的胡须又给人一种顽皮的感觉。你对它的理解是:这只“大猫”不会一跃而起,变成危险的食肉动物,而是一件艺术品。它本身就是一个拾来之物。那几只鹰,小黑熊,丛林狼也具有同样的艺术魅力。《梦中的野兽》让玛丽娜自己也吃了一惊。看到这件作品的人不会皱着眉头,连连后退,努力克制心中的反感。恰恰相反,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会激起观众的同情,让他们脸上露出微笑。亚当·贝伦德的作品充满英雄主义的色彩,在一片废墟上展现出再生之美。玛丽娜·特罗伊的作品则坦率,单纯,甚有一种充满稚气的顽皮。画商告诉玛丽娜,她的作品能卖出去。
真奇妙!玛丽娜·特罗伊“逃亡”一年之后,回到盐山,心里充满感激之情。玛丽娜·特罗伊多年荒疏学业之后,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终于成为一位艺术家,雕塑家。她朝画廊老板微笑,尽管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想马上跑出去追那个黑头发男人。
“我很快乐。我还活着。”
他看见她的时候,会说什么?会做何感想?
马上,她就会知道。女人总是有这种“第六感觉”。
她把浓密的头发剪掉了。剪掉之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帕克诺山,刚刚进入夏季的天,她做出这个决定。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她低着头,头发一缕一缕掉下来的时候,她在微微颤抖。她越来越不喜欢那一头浓密的、呈波浪状的深红色头发。用洗发剂洗过之后,隔一两天就又变得黏黏糊糊,盖在脖子上,热乎乎地难受。睡觉的时候,头发丝不知不觉往嘴里跑。干活的时候,又滑到脸前,挡住视线。这一头浓密的红发,让她想起在大马士革岔路口那幢古老的石头房子里度过的夜晚。那只皮毛很厚的猞猁(或者野猫?)爬到她的胸口,卧在她的身上,与她一起在睡梦中荡漾。现在,她剪成时兴的短发,像个男孩,露出好看的脸。微风吹过,美丽的秀发在她的颧骨和耳垂旁边飘拂,盐山的朋友们看见她——现在还没有看到——会惊呼:玛丽娜!差点儿认不出你。你干吗把那么好看的头发剪掉呢?不过现在看起来真漂亮。玛丽娜!真的!
现在谁也不会把玛丽娜·特罗伊错当成年轻的、皮肤白皙的伊丽莎白一世。
时隔一年再回来,玛丽娜觉得盐山那么漂亮。可是当初离开的时候,觉得它那么令人讨厌,简直再也不会想起它。
“为什么富裕、美丽、秩序比贫穷、丑陋和无序更让我们变得浅薄?为什么人的精神因前者变得萎靡,而因后者更加昂扬?毫无疑问,这不合乎逻辑,难道只是一种错觉?”
亚当·贝伦德毕竟终也选择在盐山生活。
(可是,玛丽娜真的了解亚当吗?也许她对他的错觉为严重。)
开着吉普车回家的时候,玛丽娜沿滨河路行驶,心想或许能看见亚当那幢房子。透过一片树林,房顶只是隐约可见。可是因为心里着急,她甚没有看见他的汽车道。在不知不觉中,车已经驶过了亚当的房址。初秋炽热的阳光下,哈得孙河比玛丽娜记忆中的那条大河还要宽,像一条巨大的、安宁的蟒蛇,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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