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搭的承诺 现代政治观念史40讲 任剑涛 著 政治

★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新著。任教政治学近三十年来，作者任剑涛教授研究视野兼顾中西，既有中国政治思想史专著，又有西方政治思想史作品，发表专业论文及社会文化200余篇，兼具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专业研究外，作者还是“学术摇滚明星一样的人物”，参加电视节目、写、带辩论队。融专业性与生动性，带来一部观念与行动混搭的政治思想史。
★ 从观念革命到社会革命，将观念还原于社会变迁中。13—14 世纪，人文主义兴起，政治观念告别神学主导，进入“人的世界”； 16—17世纪，改革运动展开，政治观念依次登场，呈现出“诸神之争”；18世纪，大革命席卷而来，政治观念进入犬牙交错的意识形态化时期，在温和与激进之间上演着“多重奏”；19—20世纪，不同国家相继独立与建国，政治观念进入实践期，决定着国家的政治走向；20世纪后半期至今，随着冷战的兴起与落幕、身份政治愈演愈烈，不同政治观念激烈竞争……沿循时间线索，本书呈现一部实践与观念的互动史。
★ 后退一步，以平视的眼光看思想家如何以观念塑造历史。现代政治观念史一人但丁、论君主权术的马基雅维利、主张“利维坦”式国家的霍布斯、提出三权分立的洛克、以“两种自由”著称的伯林……在四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政治观念之争多限于思想精英与政治精英群体，后退一步，将伟大的思想家请下神坛，放回历史情境，看不同时期思想家如何以观念塑造历史。
★ 回溯历史，从不同国家的关键时刻看其未来走向。英国为何走向了君主立宪制而美国走向了总统共和制？为何实施的是议会共和制而实施的是半总统半议会制？回到国家的关键时刻，看英美和德法如何因不同政治观念走向了相异的发展道路，由此形成的温和的英美模式与激进的德法模式又引领了其他地区不同国家的建国与走向。
★ 共和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不同时期的“主义”之争。从节制民主、强调公共美德的古典共和主义到强调平等、政治参与的公民共和主义；以自由或权利为基础的自由主义，与不同主义融合，发展出个人自由主义、激进自由主义以及规训共和的自由主义；寻求自由和秩序平衡、精英与大众关系平衡的欧美保守主义与基于传统政治威、统治秩序的欧陆保守主义；再到近年来的社群主义、女性主义、现代主义……不同“主义”之间、各个“主义”内部，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从“主义”之争看观念的水位。
★ 左派、右派、中间道路，从解释世界到改变世界。左派和右派是如何产生的，又分别经历了怎样的演化，在今天，二者的代表思潮有哪些，这些思潮又如何与社会运动相结合促成了社会变化，不同国家不同派别执政党的方针倾向是怎样的，什么是中间道路，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一个兼具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的观察视角。
★ 政治在生活中，走出观念迷恋，于清醒的认知中直面争议。从美国大选到韩国“戒严令”，从网络事件中的“站队”到现实中的“三观不合”，政治观念逐渐下沉到社会，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相连，生活在本质上就是政治的。认识到不同政治观念的发展及其理念，才能走出观念迷恋，于清醒的认知中直面真实的现实。
从14—16 世纪现代的酝酿，到17 世纪现代政治观念的“诸神入庙”、18世纪意识形态体系初具雏形，再到19—20世纪不同政治观念的实践，依照时间线索，按照主题演进，本书呈现出一部混搭的观念与行动互动史。
从一神退场、诸神入庙，到下沉到民间并与大众的日常生活相连，观念不断塑造着现代的形成。透过不同时代思想家的观念探索与政治实践，本书带我们了解各种意识形态的诞生、交错及趋同，以此去重绘现代政治的立体图景，于政治现实与政治想象间诉诸自我的理性判断。
一章　观念的创生：现代政治的
1. “早期现代”：方生未死的传统与现代
2. 但丁：现代政治观念史一人
3. 人性政治的开启：人文主义的兴起
4. 告别世界社会：民族观念的萌动
5. 模仿神界：身体论开启的现代政治思绪
6. 马基雅维利（1）：政治就是政治
7. “现代”：作为一个观念的崭露
8. 为观念而生，为观念而死：从理念到行动
第二章　诸神入庙：意识形态的雏形
9. 一神退场与诸神争执：批判与世俗化兴起
10. 马基雅维利（2）：重启共和主义
11. 霍布斯（1）：个人主义的出场
12. 洛克：以汇编常识，成主义之父？
13. 乌托邦：想象另一种可能的激进主义
14. 霍布斯（2）：从个人主义到君主主义
15. 弥漫的恐惧：现代政治的“活命哲学” .
16. 从“人造的人”理解国家：霍布斯的漏洞与洛克的补充
第三章　犬牙交错：政治观念的互借
17. 大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的降临
18. 反思革命的保守主义：不要在追求自由中丧失自由
19. 激进的自由主义：边沁与密尔的功利主义
20. 规训共和的自由主义：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与贡斯
当的“两种自由”
21. “激进”的保守主义：从“慢生活”到政党政治
22. 一二的马克思主义：在西方传统中溢出西方
23. 对抗性的和平主义：圣雄甘地与其复杂的遗产
24. 原理与国情交织：现代政治观念的中国旅程
第四章　伯仲之间：政治观念的实践
25. 诸神分等？政治观念间的久决不下
26. 标明理想：当下与极的政治想象
27. 如何设计良好的制度？现代政治制度的可行与可期
28. 术有专攻：政治观念的短长
29. 英美与德法之争：温和与激进的政治道路
30. 三个“国际”的中间道路
31. 现代建国的关键时刻：规范建国与“弯道超车”
32. 处境决定面向：政治观念的不同位势
第五章　弥补短板：政治观念的趋同
33. 跳出“左右之争”？政治观念的“第三条道路”
34. “活在表层”：伯林与“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
35. 冷战自由主义：波普尔论“封闭社会”
36. 保守自由主义：哈耶克对自由边界的廓清
37. 社群主义：以社群美德替代自由主义的“现代”方案
38. 对峙与趋同：政治观念的“分久合”？
39. 从神殿到凡俗：社会运动的新启示
40. 观念的下沉：民间冲动与精英理念
结 语
参考书目
后 记
任剑涛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政治哲学、中西政治思想与中国政治，著有《拜谒诸神：西方政治理论与方法寻踪》《公共的政治哲学》《当经成为典：现代儒学的型变》《政治：韩非四十讲》等20余部著作，主编有“当代西方政治学前沿译丛”“政治哲学研究丛书”“现代书系”等。
序 言
很多人可能对政治学中被广泛引用的一句话熟稔于心：“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它出自被称为政治学创建者的古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但无论是政治思考还是政治生活，都不是那么吸引人。尤其是当面对无比强大的政治权力时，人们对政治无可奈何、试图逃避的心理油然而生。人们普遍不愿意面对政治、谈论政治，遑论介入政治、改善政治。但是，政治不会因为人们对自己采取这样的态度，就自然远离人们的生活世界。
政治是人类生活的本质特点
在理解前述亚里士多德的那句话时，有人说那只是针对古希腊而言的。因为在古希腊时期，雅典社会有的人，只要父母是公民，子女生下来就是公民；如果父母不是公民，那子女也就不是公民。这就是所谓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中“天生”的含义。所谓“政治动物”是指，只要一个人出生时是公民，他就须参与城邦政治生活，因而生来就注定是一个政治活动者。其实，在“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这句话之后，亚里士多德还有一句话。后面这句话就完全超出了古希腊城邦政治的范围来谈论人的政治属性。他说：“在各种动物中，独有人类具备言语的机能……人类所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特性就在他对善恶和是否合乎正义以及其他类似观念的辨认[这些都由言语为之互相传达] 。” 这也就是今天我们在政治上熟悉的，人们可以通过语言表述自己的观念而实现社会动员，让公众和精英在政治上协作起来。
在这个意义上，所谓政治生活，无外乎是说，为了加入一个政治共同体或者说国家，为了在共同体中就共同生活采取一致的行动，成员之间展开的磨合。可见，政治生活是人类须要有的一种生活形式。在政治生活中，人们需要学会处理威和服从、权利和权力、统治与被统治等方面的关系，并在其间进一步选择政治生活的方式，诸如法治或德治、规则之治或人治等。简而言之，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政治的世界中。
体会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政治的两个含义，可以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不仅仅是针对雅典城邦政治做出的断言。尽管在某种意义上，城邦政治实际上是人类早期文明的一个普遍政治形态。对上古比较文明史很有研究的学者林志纯先生（笔名日知）曾主编过一本在专业领域影响很大的书——《古代城邦史研究》。该书的作者们强调，无论是早期的苏美尔文明、埃及文明，还是中国文明、古希腊文明、印度文明等，初实行的都是城邦政治形式：一个人只要是城邦成员，就需要参与城邦政治事务，从议政到决策，不能置身事外。随着城邦规模的扩大，不同的政治形态浮现出来，才出现了种种不同的政体形式。
由上可见，亚里士多德虽然是从古希腊雅典城邦政治的角度断言“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但实际上这句话具有远远超出雅典城邦的意义，而对世界其他地区普遍有效。亚里士多德强调人之所以是政治动物，是因为他们能够用语言交流，因而能够区分正义、分清敌友，结成自己尝试达到某个政治目的的同盟，以此去获得他们所需要的权力、利益、名望、荣耀等。对文明社会来说，语言是从野蛮跃升到文明的一个要条件。
今天，在一些太平洋岛国以及非洲地区，仍然存在大量的原始性政治组织如部落、部落联盟等。在这些原始社会中，人们的语言交流非常简单，没有现代人类记号系统这么复杂的语言体系。他们对自己政治合作的规划、所需资源的聚集、实施共同行动的过程、试图达到的目的，都还停留在简单粗率的水平上。现代人类通常所认为的发展尤其是政治发展，离他们还有很大的距离。从这一点可以说，是人类生活的本质特点决定了人类公共生活水平的高低。如果缺乏一定水平的政治生活，人类的公共生活就很难有效组织起来，也很难实现成员间的有效沟通与合作。正如美国政治学者罗伯特·A.达尔（Robert A. Dahl）所说：“无论一个人是否喜欢，实际上都不能完全置身于某种政治体系之外。一位公民，在一个国家、市镇、学校、教会、商行、工会、俱乐部、政党、公民社团以及许多其他组织的治理部门中，处处都会碰到政治。政治是人类生存的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每个人都在某一时期以某种方式卷入某种政治体系。”
政治生活不等于权力斗争
那么，如何了解现代政治观念史，怎样理解我们正在过的政治生活？首先，我想破除大家对政治的一个常见误解。中国的二十五史，即流行的二十四史与《清史稿》，共同呈现了中国古代历史的完整面目。二十五史，被人称为帝王将相史。中国古代史，就此成为一部政治史，或者说一部权力史。有时，我们讲政治史好像就是在讲权力史，尤其是高层权力史。打开二十五史，确实也只是帝王将相的活动史。但人类的政治生活不只是围绕着权力展开斗争的历史，权力斗争只是政治生活的一个方面。政治生活本身有多个面相，有多种表现。
简单地讲，人类的政治生活可以分为两个大的、涵盖力很强的侧面，这就是人们所熟悉的理论与实践侧面。从实践的角度看，延续两三千年之久的古代政治，基本是一部政治实践史或者权力作用史，主要由政治权力斗争显示出它的本来面貌。现代政治的实践史相对复杂、面目多样，分别呈现为公司政治、学校政治、社会政治、政府政治，以及国家政治、政党政治等。从理论的角度看，柏拉图为西方创制了理解政治生活的完整理论，其三部书，即《理想国》《政治家》《法律篇》，从三个侧面分别展示了缤纷多彩的政治世界面目。其他古代国家也出现了著名的原创性政治思想家，并撰写了有助于人类理解政治生活的伟大著作。
相比于古代社会，现代政治的面相既多样又复杂，但政治之为政治的本质，主要还是围绕着权力展开博弈。政治的权斗因素太过明显，以致让人们敬而远之。在中国，自明代以来，就有“莫谈国事”的政治传统。但实际上，围绕政治权力所谈的政治，只是政治实践的一个面相，仅仅涉及政治权力的操作问题。
政治生活的另一个主要面相，就是人们普遍认为跟自己的知识、兴趣与爱好完全无关的政治观念、政治理论面相。相对于政治实践史，人们普遍认为，政治观念、政治理论是少数人的玄谈，普通人完全没有要关心。其实，与政治权力的运作史与人们密切相关一样，政治观念、政治理论，就更是以人们不易察觉的方式在影响着每一个人。一个人对跨越古今的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名言尚且感兴趣，这就证明政治观念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政治权力的实际作用力；一个人还会对影响当下政治的相应历史事件进行“穿越”式追溯，就说明他心中存有关于政治的历史观念。
我在这本书里讲的现代政治观念史，自然不是政治的前一个面相。对政治的前一个面相，坊间种种图书杂志、大报小报提供了大量信息，给我们描述了无数精彩的政治、历史故事。我着力要讲的，是政治的后一个面相。政治的后一个面相，与我们的生活更贴近，但却常常为我们所忽视。这与人们面对政治时的习惯有关：首先关心的是怎么做的政治，然后才关心怎么说的政治。怎么做的政治，有太多花边新闻让人兴奋不已；怎么说的政治，有太多拒人千里的说辞！
……
作为政治生活的一个面相，虽然人们常常没有察觉到观念的政治属性，但它却呈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政治观念史不是什么高头讲章、高高在上的东西，它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联系紧密，政治观念史上一些抽象的概念、烦琐的推理、与日常生活似乎有着遥不可及距离的理论，其实不只是离日常生活很近的存在，甚至是直接寄寓在日常生活之中的念想。讲述政治观念史，就是围绕人们的日常生活展开的。人们一直活动于其中的政治生活，在精神层面、价值层面、理念层面随时都在提醒人们，生活本质上就是政治的。一个个切近于我们日常生活的断面，便是政治的不同表现形态。它把生活中的“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无缝对接起来，成为冶炼生活世界种种观念的巨大熔炉。
虽然政治观念史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联系紧密，但随即需要指出，既然政治观念史是观念的演变历史，涉及的是观念，而不是行动，那么人们就很难直观地把握它。如果要试图把握政治观念，人们就要深入思考，了解前因后果，明了大致背景，知晓演变过程，明白知行模式，理解影响久暂。由此，政治观念史有其特殊的理论特点。自人类进入文明史以来，三个时间节点显示，政治观念有其复杂多样性，需要人们付出一点耐心才能比较系统地加以了解：一是在一万多年前，“古代近东”成为有政治观念萌生的摇篮；二是轴心期文明，即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印度、中国、西方都生成了影响至今的各种各样的政治观念，成为人们理解人类政治生活的智慧之源；三是1500年以来的现代政治文明，西方国家为人类蹚出了一条现代政治生活的道路，成为理解人类经历的“古今之变”的锁钥。
在近两三千年的时间里，首先是无数的政治家在操作权力时心存的政治观念，对人类理解什么是政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一个伟大的政治家，背后一定有相应伟大的政治观念。从古希腊的伯里克利（Pericles）到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从中国古代的周公到孙中山，都以其所同具的政治才能与思想观念而成为历史性人物。与此同时，还有一大批专门思考政治生活的理论家，也就是政治观念的直接制造者，也给人类留下了珍贵的政治思想遗产。一提到西方政治观念史，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三代师生的影响力无可匹敌；一提到中国政治观念史，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程朱陆王的观念影响久远。他们中有的是脱离政治生活实践而专门思考政治观念；有的是跟政治实践紧密联系，后又退出政治实践领域，沉潜反思，讲学著书。一部政治观念史，因为其历史漫长，也由于政治家和思想家都在不断贡献新的观念，让其很难一目了然，人们须区分古今、区隔中西、划分领域，分门别类地加以了解。
但因为政治观念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关，它一定会切近人们的惯常想法、衣食住行。它会按照政治想法、政治念想到政治思路、政治制度，再到政治概念、政治理念的升级路径呈现其复杂内涵，有一种自然而然帮助人们知晓其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含义的功能，这与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所具有的理解政治的天赋才能是联系在一起的。
人们一般认为，政治观念史有两个大的观念结构：一个被称为古代结构，其历史起于远古，迄于1500 年左右。在这个漫长的历史阶段，政治观念的古代-古典结构呈现出极为丰富的内容。另一个就是从1500 年至今展现的政治观念史现代结构。这中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古今之变”。一直到现在，古今之变仍然在展开的过程中。其中，秉持古代立场和守持现代立场的学者、政治家还在进行持续的孰优孰劣的争论。
但在政治实践上，“古今之变”已经尘埃落定。18 世纪的启蒙运动完成了人类在政治上促成古今之变的临门一脚：它让现代政治在观念、制度和政治生活方式上都战胜了古代-古典方案。今天，着意为古代辩护的古典学家们，以古代-古典方案对现代方案进行了批判性改进，甚至主张以古代-古典方案对现代方案加以替代。但这些主张表达的都是一种现代立场，是假古人或古典之名来为自己的政治主张张目，是以古代-古典的名义加持自己现代政治主张的一种特殊方式。就此而言，政治观念史的现代结构是一真实的政治观念结构。
理解现代政治观念史，以1500年为界。往前，可以追溯到11世纪和12世纪，那时现代的政治观念已经萌芽；往后，从18世纪启蒙运动延续至今。18世纪的启蒙运动对现代政治观念史发挥了一锤定音的效果。从此，现代政治观念史的主流凸显出来，在随后的19世纪推向全世界，并进而在20世纪进入一个高歌猛进的时代。
现代政治观念的方案化，呈现出诸家竞争的形态，这被著名思想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称为“诸神之争”，用人们熟悉的话说就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这注定了政治观念史的现代结构是超常而复杂的。不过就像前面说到的，因为现代政治观念与人们的现代生活密切相关，对此人们比较容易理解。一个相反的情况是，古代-古典的政治观念离人们的日常生活较远，需要专门人群、历史知识、实践支撑，才能承接既往、阐释当下、开辟未来。就此而言，古代-古典的政治观念门槛较高，较难进入。因而，仅就人们熟悉的现代日常生活来理解现代政治观念史，就有了比较充分的理由：这里不仅有直接相通的知行通道，而且有声气相求的观念场域与氛围。
一部相互混搭的观念互动史
现代政治观念史可以有不同的命名，也有不同的讲述进路。从命名来讲，人们也将现代政治观念史称为现代政治意识形态史、现代政治理论史、现代政治理念史、现代政治思想史等。但实际上，这些概念所指大同小异。对此，不拘执于概念的辨析，只要明了概念的内涵相对一致，就可以进入现代政治观念史的堂奥。
现代政治观念史，一般就是政治意识形态的争夺史。这里的政治意识形态，指的就是承诺解决有问题的一揽子政治观念，它所展现的是一个政治体的公共生活状态，是人类政治生活的一种方式。由于人类的政治生活在目标、理念、制度与机制上会出现众多的看法与做法，因此容易给人们留下一种剑拔弩张的印象，让人误以为政治观念的竞争是势不两立的。但是，表面上显得不可调和的政治观念，稍做了解，就可以知道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交错而在、互相倚重的。因此，现代政治观念史可谓“混搭的承诺”。
政治观念可以分为两种形态：正在发生影响的、“活的”政治观念，以及已经成为博物馆遗存的、“死的”政治观念。前一类观念，便是政治意识形态观念，容易激发人的情绪——要么陷入“诸神之争”，在各种意识形态师那里不知所措，认知与心情都很矛盾；要么寻求自己倾情的政治观念后与权力相结合，获得一种政治观念的霸权地位，“一览众山小”。后一类观念，是政治思想史重述的内容，已经退出政治舞台，只是观念史学者把玩的对象。本书所讲的现代政治观念，大致都是一种形态的观念——“活的”观念，广泛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从不缺信从者，可能因应于不同时势的需要，从观念世界进入行动天地。这些观念，或成系统，或不成系统，但都值得关注。
讲述现代政治观念史，可以讲述其当下的争执史，也可以讲述其过去的沉淀史。前者的含义毋庸多言，而对于后者的含义需要略作解释。所谓现代政治观念的沉淀史，就是那些已有公论、结论的观念，它们沉淀下来，促人深思自身所在的历史处境、社会背景、政治期望、代表人物、重要著作、前后脉络，并展开进一步的政治思考。这是一种风险较小、收获较大的政治观念史讲法——不致引起人们的观念对峙，但是人们可以借此对现代史上的思想大家陈述的政治观念有一个系统的把握，以此为台阶，瞻望政治观念史塔尖的王冠明珠。
交错存在的现代政治观念，在总体上呈现出三个特点：一是它们做出的是“含糊的承诺”。“含糊”，是取决于承诺的预期性而具有的特点。二是它们是相互倚重、彼此借鉴而形成的“混杂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