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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父子子+死神 梁晓声 著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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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梁晓声著
    •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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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梁晓声著
    •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 ISBN:9787521747997
    • 出版周期:旬刊
    • 版权提供:中信出版社

    书名: 父父子子+死神

    定价: 128.0

    ISBN: 978752174799701T

    作者: 梁晓声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装帧: 平装

    开本: 16


    《死神》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电视剧《人世间》原著作者梁晓声寓言力作!寓言外衣下,依旧是我们熟悉的《人世间》内核!
    ★故事天马行空,荒诞幽默!小故事彰显大智慧,小人物爆发大能量!以小见大,借物喻人,道尽对生命、自由、情感真谛的哲思!
    ★人终将跟尘世告别,这一生,我们一定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
    《父父子子》
    *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电视剧《人世间》原著作者梁晓声Z新长篇。
    * 堪称一部“五十年中华民族奋争史”,与《人世间》“五十年中国百姓生活史”,共现百年中国的波澜壮阔。中国之近代的史,不唯苦难,不唯悲情,亦有大气节大义勇在焉!
    * 以东北高氏、纽约赵氏等四个家族四代人命运故事,串联20世纪30至80年代中华奋争史。人物鲜活可感,国恨家仇穿插爱的温情。铁血儿女的列传,民族奋斗之白描。
    * 作者打破创作惯例,次采用跨国视角,创造性地体察和共情了海外华人的处境;打破常规的叙事角度,力求大度地给人以亲历者自述般的现场感。
    《死神》
    本书是梁晓声的短篇小说选集,收录了梁晓声创作的《死神》《新编〈聊斋志异〉》《古砚记》《一只风筝的一生》等短篇小说,积雨云撕裂自己以呼唤炽热的生命;笼中鹦鹉的生命消逝得悄无声息;夕阳下幽怨的口哨声是在嗔怪被遗弃的命运……作者以极富想象力的笔触描绘出无数纷杂的梦,梦中有怪奇,有幽默,也有令人捶胸顿足的悲愤。故事以寓言的形式,道出对生命、对自由真谛的思索。梁晓声将自己多年间无数所见包裹以幽默奇幻的文字,使之充斥着令人沉醉深思的情愫。
    《父父子子》
    作品以东北高氏、纽约赵氏等四个家族四代人的命运为线索,串联起20世纪30至80年代的宏阔时空: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抗美援朝,到曾经的革命者成为“北大荒人”垦荒拓野。更创造性地采用跨国视角,以哈尔滨和纽约为空间坐标,呈现国人和海外同胞异地同心的“双城记”。小说后,1984年四家人再团聚,父父子子,继往开来。展一幅波澜壮阔时代画卷,谱一曲悲欢离合命运之歌。
    《死神》
    … 死 神 001
    … 一盆面 010
    … 一根钉子 020
    … 新编《聊斋志异》三篇 029
    … 一只风筝的一生 044
    … 突 围 050
    … 毛虫之死 062
    … 蝶恋花 064
    … “爱丽丝”的自由 067
    … “巴顿”的荣耀 077
    … 烛的泪 084
    … 云化雨 095
    … 海的诱惑 098
    … 遗 失 114
    … 古砚记 164
    … 八月十五月儿圆 178
    … 煤精尺 204
    《父父子子》
    一章 ……1
    第二章 ……13
    第三章 ……30
    第四章 ……44
    第五章 ……67
    第六章 ……75
    第七章 ……95
    第八章 ……110
    第九章 ……133
    第十章 ……168
    第十一章 ……178
    第十二章 ……210
    第十三章 ……233
    第十四章 ……251
    第十五章 ……260
    第十六章 ……275
    第十七章 ……296
    第十八章 ……304
    第十九章 ……333
    第二十章 ……353
    第二十一章 ……357
    第二十二章 ……371
    第二十三章 ……399
    第二十四章 ……411
    第二十五章 ……428
    第二十六章 ……456
    第二十七章 ……467
    第二十八章 ……495
    第二十九章 ……520
    梁晓声,原名梁绍生,祖籍山东荣成,1949年生于哈尔滨,当代知名作家、学者。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全国政协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至今创作了包括散文、小说、杂论、纪实文学等在内的作品逾万字。代表作有《雪城》《年轮》《返城年代》《今夜有暴风雪》。凭借作品《人世间》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死神》
    时值正午,暑热难遣。
    他躺在床上,恍恍惚惚,似睡非睡,欲醒难醒,蒙眬之中,听得有人敲了几下门。想应一声,应不出声。想坐起来,坐不起来。仿佛身体已不是自己的,僵而且沉。
    门外人又敲了几下门,轻轻推门入室。他顿觉一股森凉,和着一阵馥香。
    蹑蹑的脚步徐至床前,来人分明在向他俯视。森凉之气袭面,香水味盈鼻。强睁双眼,见一芳龄女性美的脸。情态娇娆。红唇微动,做出种不露齿的很甜很媚的笑意,唇角扯出桃腮上浅浅的梨窝。
    却陌生。
    她将垂散胸前的乌丝般的柔发朝肩后一撩,直起腰,退离床前,十分典雅地提了一下裙裾,款款坐在圆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迷人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
    他不免因自己的失仪有些发窘,也有些慌乱,困顿全无,立即坐起,趿鞋下床,坐在圆桌另一旁的椅子上,低声嘟哝:“请原谅,我这几天正生病。”
    她耸了一下肩,兀自很甜很媚地笑。
    “你是……大学生?”他问,打量她——水粉色的无袖连衣裙,玉臂尽裸。象牙般的颈子戴着金项链,一个金质的小十字架半露在连衣裙领口。他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测。女大学生一般不戴那玩意儿。
    她摇摇头,还是那么甜那么媚地笑。其神其态,如无邪少女,天真而又风情万种。令他莫测高深,复凡心暗动,有些被蛊。
    “演员?……”曾有演员或想当演员的人访过他,希望经他向某某导演荐,在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或电视剧中扮演什么角色。可他近并无小说改编成功。
    又摇头。
    “编辑?……”他感到全身发冷。
    仍摇头。
    “记者?……”
    摇头。笑脸依旧。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他如堕五里雾中。
    “我是死神。”她终于启口,话音莺啼燕啭,如珠玑落盘。言罢,贝齿轻衔下唇,明眸凝睇而视,似庄犹谐,故矜且笑。
    他调侃道:“死神是你,世人不惧死矣!”潜意识中,生出取悦的动机。
    “我是死神。”她重复说,缓缓伸过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如冰的一只玲珑秀手!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放。他的手像在冬天被什么铁器粘住。
    他这才恍然彻悟,为什么她走入房间后他感到一阵甚于一阵的森凉。他一时瞧着她惊呆了,然因其殊美,并无所惧。
    “你相信了吧?”死神放开他的手,那种很甜很媚的笑愈加动人、迷人、蛊惑人,大有得意之色。得意之中包含着些许诡诈,几多狡黠。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怎么,你还不相信呀?”
    “信……可是……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瞧你问的!”死神哧哧笑道,“我来找你,还会有什么事呢?履行公事呗!”
    “公事?……组稿吗?”他凝视她那如桃花的人面,只觉怪诞而迷乱,一味地问呆话。
    “组稿?……”死神抬腕掩口,哧哧笑得愈发可爱。笑罢,嫩嫩纤指朝他额上轻轻一点,莺声燕语道:“我来要你的命!”
    他觉得额上似乎被电棒击了一下,一阵冰冷直透脑骨,神智格外清醒起来,便收敛了受益而云游他方的心意,认识到眼前的现实是需要严肃对待的,谨慎地问:“你搞错了吧?我才三十岁呀!”
    “我对我的工作一向是很有责任感的。”死神正色道,“自从我主宰人类寿命以来,还一次也没出过差错呢!”
    “您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太突然了……”他不由得肃然起敬,乃至诚惶诚恐,对死神称“您”了。
    死神用习以为常的语调回答:“人人难免一死。人人死到临头,都觉得太突然。不过也正是这一点,使我从中获得乐趣。”
    他不知再说什么好。
    死神又轻舒玉臂,像唱戏的旦角一样,秀手宛若白莲,嫩嫩纤指朝床上一指:“你瞧,其实你已经死了。”
    他这才发现,床上仍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他,确乎已经死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甜而媚地一笑,娇声细语地说:“我很忙,不能在你家里耽误太久。”说着瞥了一眼冰箱。“有什么止渴的饮料吗?我渴极了。”
    “有,有!”他受宠若惊,赶紧站起,去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岛汽水,开了盖,倒入杯中,怀着十二万分的讨好心思,卑下地笑着,奴仆似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捧送给她。
    死神俨然主子似的接过去,不慌不忙地饮。另一只手拿着一方洁白的手帕,优雅地在桃腮边扇动,使他奇怪她本是冰冷的何以也竟觉热?手帕散发出一阵比刚才更浓的馥香。这馥香又令他心醉神迷。死神那连衣裙上无兜。手帕显然是死神变出来的。
    他退开去,归坐原位,注视着死神,暗自思忖:女性的心,大抵是富于同情的,倘诉之以哀,兴许能博得死神的一片同情,免了他今天一死。
    待死神饮尽了那一杯汽水,将杯轻轻放在桌上时,他主意已定,虔诚之至地对死神说:“诸神之中,我崇拜您死神,因为您的权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
    死神谦虚地微笑着,桃花般的人面上不无悦色。
    他见自己的阿谀奉承对死神起了作用,进而改换一种凄凄切切的语调说:“我才三十岁,我现在如果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身后事未曾料理。功不成,名不就。还没爱过……没爱过怎算做人一场?……我真是没活够……”
    他喋喋地尽说尽说,说的倒也是些老实话。他自己首先被自己的话感动,潸潸然而泪下。
    “别再说下去了,唠唠叨叨使人心烦!”死神打断他的话,认真地问,“总之,你是怕死的,对不对?”
    “对,对!”他诺诺连声。
    “但我是绝不会被你感动的。”死神又像先前那么甜那么媚地无声地笑将起来,如桃花的人面上梨窝浅现,姝丽的脸儿美而且俏,楚楚生情。
    他却不肯动摇他的信心。在信心的支配下,他哇地放声大哭,一边哭泣一边继续重复他说过的那番话,涕泪交流,悲悲哀哀。
    “噢,可怜的人儿,不要哭呀,不要哭呀……”死神似乎动了恻隐,用充满柔情蜜意的语调安慰他,同时又变出那一方洁白的馥香的手帕,隔着圆桌伸过玉臂秀手替他拭泪。
    他暗自庆幸目的达到,掩饰着窃喜,放开胆量握住了死神一只玲珑秀手,洒下些泪珠儿在那手上。如同握着块冰,但不在乎。
    “只要您……放过我这一次……我将视您为我心中的偶像,我将无限敬仰您无限崇拜您这美美善良善良的神……”他骗死神,也将自己骗了。仿佛他所表白的,是他由衷的信仰。他的手已被冰得如同死神的手一样苍白,五指麻木了。
    死神矜持地从他手中抽出了她的手,依然那么甜那么媚地笑着,依然娇声细语地说:“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
    死神的话又一次令他感到绝望。死神的笑则又一次蛊惑了他。于是他又哭。于是死神又很有耐心地哄他,像哄一个小孩子。死神的语调温柔极了。死神的模样善良极了。死神动人极了,迷人极了。但却始终在哄他的话语中不忘提醒他一点——“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说时,如年轻的母亲哄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停地用如冰的秀手抚摩他的脸,他的头。用她那洁白的馥香的手帕替他拭去不断从眼中涌出的泪水。一直使他于绝望之中怀着不泯的一线希望,自信死神定会被他感动。于是他哭泣得更加令人可怜,后跪倒在死神面前,抱住她那修长得可与芭蕾舞演员媲美的双腿,将脸埋在她那如冰的膝间唏嘘不止。他是真真感到悲哀绝望了。
    死神总说那句话:“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桃花般的人面上,依然浮现着很甜很媚很迷人魅力无穷的笑。
    绝望之下,他卑贱地吻起死神如冰的脚足来。他的眼泪弄湿了死神那薄薄的透明的丝袜。
    “好啦,可怜的人儿,别哭了。我放过你就是……不过,你得将你的一样东西给我,作为对我的报答。”死神终于改变了说法。
    他顿时止住哭泣,抬起头,仍跪着,仰视着死神那张美艳的脸。
    死神眼中闪耀着无比快乐的光彩。
    死神是那么得意。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的……”他发誓般地说。
    《父父子子》
    一章
    圣比埃尔就要死了。
    高鹏举左手上右手下,像捂一枚枯叶,将圣比埃尔的一只手轻轻捂着。他在病床边已坐良久,如果那只被捂的手温度尚存,他绝不会放开。
    那是对双重承诺的忧伤信守。
    德穆伊·德·苏姗娜夫人离开哈尔滨时,曾信赖地托付他照顾好圣比埃尔。
    而圣比埃尔也曾对他说:“高,我多么希望我死时,有你陪在我身边,像兄弟陪着我那样。”
    对于某些人,没有什么承诺是须信守的,承诺在他们那儿只不过是特殊场合对特殊之人所说的特殊话语,背弃承诺同样可以找出各种特殊的理由或借口。
    而在另一些人那儿,其诺一经出口,不论事关大小,竟未兑现便会长期地自我谴责。所谓一诺千金,千金难抵。
    高鹏举属于后一种人——他的父亲高亦林仅在此点深刻影响了他。除了此点,熟悉他们的人都认为,父子俩在性情方面相似甚少。
    这是一家由苏联人开办的儿童医院。
    病房供热充足,温暖如春。一的方桌上,高鹏举带来的唱机在转动,萨克斯曲悠远开阔,令人陶醉。
    四十余岁的犹太人圣比埃尔是位出色的萨克斯手,同时是一位践行忧郁浪漫主义理念的萨克斯曲作曲家。当年全世界为萨克斯作曲的人不多,自从他随同苏姗娜夫人“光临”哈尔滨,给哈尔滨音乐界带来了可喜的新气象——俄苏音乐鲜明的民间之风与西方音乐的古典之风与美国音乐的“爵士风”与巴黎音乐“骨子里”的唯美之风相互吸纳,各美其美,美美融合,美美与共。
    留声机播放之曲由圣比埃尔所作,是高鹏举出资为他灌的珍藏版唱片。
    1935年冬季——确切地说,二月五日这一个夜晚,外边的城市几乎被冻脆了,似乎只要有什么猝力撞击了某处,即使是极微之力,即使仅剐蹭了边边角角的什么地方,整座城市顷刻也会引发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崩碎,一切残垣断壁皆会呈现出冰碴儿来。地冻如铸铁,寒夜闻裂声。
    此前,一月七日,伪满协和会中央总部发出通知,召集地方联合协议会,严厉加强奴化教育;一月二十日,伪满实业部推行重要产业统治法大纲,对全东北重要产业实行全面控制;二月一日,北满铁路运费改收伪“国币”……
    是的——是犹太人的萨克斯圣手就要死了。隐形的死神已站在病房门外,随时会失去耐性穿门而入。对于死神,一切人都是毫无区别的同一种地球动物而已,他收割人的生命,准时准点,乐此不疲,正如在菜农眼里,韭菜只不过是韭菜,只分该割或尚不该割的两种;类同死神照章所办之事,从不徇私情。他和任何人都没来往,便也对感情二字毫无体会。
    实际上,高鹏举已不能分清自己双手所感觉到的温度,有几分散发于自己的身体,又有几分属于圣比埃尔那只枯叶般的大手。在他听来,萨克斯曲并非发自于留声机,他背后也没有方桌,没有墙和门;连医院楼都不存在。他背后只有天和地,只有天地间无边无际的凛冽寒夜,萨克斯曲是从极远极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而那地方阳光明媚,正值美好的夏秋更替之际,有披着绚丽秋装的山峦,有清澈的河流,两岸野花盛开,姹紫嫣红;有人坐在图案美观的地毯上饮酒,有人在草地上跳舞;河流似乎是松花江,不能确定;那些享受美景的快乐的男女老少似乎是哈尔滨人,也无法确定。
    他的眼更多的时候在看圣比埃尔的脸。那张脸也瘦得脱相,别人看了会害怕的,但他却想将那张脸通过自己的双眼“拍摄”下来,保存在心灵的底片上。友谊之所以谓友谊,乃因一方留给另一方的后印象,在有遗物中尤为珍贵。
    圣比埃尔戴着吸氧面罩,高鹏举看到的仅仅是他的上半张脸,他闭着的眼仿佛再也无力睁开。医生说,吸氧除了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他临终的呼吸痛苦,并无任何医治方面的作用。
    高鹏举说:“那就是重要的作用,一切费用由我出。”
    他偶尔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一盏路灯清冽的光照在窗户上,外边正下雪。起初,不知从哪儿飞来只麻雀,落在窗户一角。不久,又飞来一只。两只小东西挨得紧紧的,如果它们的翅膀是手臂,那么想会互相拥抱在一起的。他再次看它们时,它们的身体已没了鸟形,变成两个紧挨着的微小的雪人了。
    他看得揪心,不再看了。倘那窗不是封严了的,他会将它们放进病房。入冬以来,不少鸟儿冻死了,大抵在夜里,人们白天常能见到冻死的鸟尸。冻死的人更多,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高鹏举在商界一倡议,组成了临时慈善机构,专门救助流浪者,为冻死的他们收尸,找地方下葬。
    圣比埃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吸声更长,呼声更短,面罩扩大了那声音,高鹏举也听得越发揪心了。萨克斯曲与萨克斯圣手临终前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听得高鹏举五味杂陈,眼眶屡湿。
    1935年,高鹏举二十七岁,却在两年前就被称为先生了。那年他父亲去世,臂戴黑纱的他由“高公子”而“高先生”。当年,一个男人但凡穿得像点儿样子,定会被当面称为先生的。同曰“先生”,当面与背后甚有区别——高鹏举也被人背后称为“高先生”。有钱有地位的人那样,平头百姓也那样。认识他的人那样,只听说过他的人还那样。他沾了他父亲高亦林人格魅力的光,其父不仅是哈尔滨德高望重的人物,在东三省之商界亦口碑甚佳,人脉远布于天津、北平及上海。肚子里行得了船,胳膊上跑得了马,便是形容高亦林那样的人物。高鹏举在为人行事方面也颇仗义,所谓遗传基因。
    圣比埃尔起先住在一所日本医院里,是哈尔滨医疗条件好的医院。高鹏举是名人,院方买他的账,由水平高的日本医生主刀,为患癌症的圣比埃尔成功地进行了胃全切除手术,当年是颇有难度的手术。但那所医院的院长,却是典型的军国主义分子,还是日本特务。他结束省亲假从日本回到哈尔滨后,一听说圣比埃尔住入了该院,勃然大怒,限时出院。高鹏举明白,那家伙憎恨圣比埃尔,肯定是由于圣比埃尔加入了哈尔滨交响乐团,并由该团担保放弃法国国籍,改入了苏联国籍。在日本军特方看来,主要由苏联人组成的哈尔滨交响乐团,极可能潜伏着多名苏联间谍。而身在哈尔滨的苏联间谍,任务当然是针对日本军方的。想明白了日本人的逻辑,高鹏举未敢拖延,紧急地将圣比埃尔转移了。唯恐日本宪兵特务加害于圣比埃尔,他秘密地将圣比埃尔转移到了这里。确乎,这里是日本人想不到的所在。他夫人赵淑兰曾认为大可不,建议他求一下伪满哈尔滨市长,如果市长肯出面协调,圣比埃尔也许就不转移。高鹏举没采纳夫人的建议,怕将圣比埃尔继续留在狼穴虎洞,其命朝不保夕。住进儿童医院,安全是安全了,但圣比埃尔经这一番折腾,术后情况急剧恶化,虽由关系好的苏联医生轮番前来救治,却还是回天乏术。
    此地此时的高鹏举,内心充满对日本军特人物的恼怒。他有些后悔没听从夫人的建议,但一想到自己是交响乐团的编外成员和常客,估计自己也和圣比埃尔一样上了日本军特的黑名单,便只有徒唤奈何地接受现实。
    萨克斯曲尚未结束,门外突起一阵不祥的动静。先是一楼有多双穿靴的脚跑上来,将木板楼梯踏得嗵嗵响。接着走廊传入女护士用俄语惊问的话声:“为什么?这里是医院!”再接着是她的惨叫声,肯定挨打了。
    不待高鹏举有所反应,病房门被一脚踹开,闯入一名日本兵。那日本兵在门旁持枪立正后,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于是进入一名日本军官,看去与高鹏举是同龄人,挎洋刀,穿皮靴,戴白手套。
    高鹏举放开圣比埃尔的手,霍地往起一站,镇定地看着对方。是的,是镇定地看着,没有丝毫惊慌,却也没有丝毫愤怒。实际上他内心里不但有惊慌,也有愤怒。惊慌与愤怒等量交织,镇定完全是装出来的。同时也有几分疑惑——他估计对方绝不会是冲他来的,自忖尚没什么可被对方指控的罪名。那么就是冲圣比埃尔而来了?可对于一个濒死的犹太人,又何如此呢?他委实不明白,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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