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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风声，晋江新锐作者，生于西南小城，现居美国西雅图。生平沉溺文字森林，专职收割少女心。誓把所有故事种成玫瑰，与人共栖一段喜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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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少女怀春总是诗

下午两节课后，陶禧作为被点名的班干部留了下来。

披肩小鬈发的班主任差她分发年级排名表，说话轻声轻气，弯弯的眼睛中充满笑意，皮肤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写满了对她的喜爱。教室外面一群女生晃过窗口，个个笑得招摇，唯恐不够乱似的冲她夸张地挥手告别——到底算因家长会凭空赚得的小假期，尽早脱身的当然多占些便宜。

“不要急，你慢慢发，我们先走啦！”

“喂！你们——”

被手里一摞纸张绊住脚步，陶禧眼睁睁看着约好一起去图书馆的同伴消失，气愤地鼓了鼓腮帮子。

已过处暑，校园被淹没在蝉噪中，溽热使得皮肤与衣衫粘在一起。

月考成绩昨天一公布，学校立即敲定今天召开班级高考家长动员会。再有一周正式进入高三，时间珍贵得恨不能掰碎了计算。

陶禧同样惜时，表单顷刻覆遍所有课桌。及膝的海蓝色裙摆迎风张合。

陶禧走时小心绕到班主任身后，避开她的视线，听到她洪钟般高亢的声音：“这次年级前十我们班有五个，**名在发排名表，还没走。”陶禧脚底抹油，下一秒沿墙根溜走。

陶禧手指贴着墙壁，一口气提起还未卸去，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她：“陶禧。”

她在心里大喊救命，一张白玉小脸倒是镇定，回头见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语气缓了缓：“贺戟，有什么事吗？”

男生高她两个头，退去平日狮虎一样的威风，温顺得似弯下脖子的长颈鹿，声音也细小：“嗯，有事。”

天空泼了墨般阴沉，陶禧站在教学楼背面的小道，仰头，看大风涌进窗口，那些绒布窗帘鼓出藏青色的帆，起伏不定地晃着。

贺戟拦在她身前，声音挤在嗓子眼，语焉不详地说了半天才勉强道出“课间操永远在拿眼睛找你”“哪天听到你的名字，哪天就是我的节日”和“从高一进校就对你感觉不一样”等话。

陶禧恍悟，这是在告白？

难怪特意来这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上。

窄道一侧是高二教学楼，一侧排成屏风的水杉静默矗立，他人高马大地堵在前方，叫她进退维谷。

“可是……”

“喂！”贺戟大喝一声，眼里流露出焦急，“不要说可是，你、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别这么快……”

——拒绝我。

樱唇被咬出深色的红，陶禧苦恼那个“对不起”该如何委婉地说出才能不伤他的自尊。

贺戟见她沉默，以为还有机会，趁势提起自己这学期的进步，不忘在功劳簿记上与她有关的至关重要的一笔——成绩飞升全仰赖她的辅导。马屁拍两下及时刹车，他话锋灵巧地绕个圈，说回自己埋首功课的辛劳，同时，尝遍暗恋里难以下咽的苦。

话到收梢，贺戟眉毛跟着语气一起降下：“唉，你不会懂的！”

“懂啊！”陶禧莹润的杏瞳撑大几分，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我怎么不懂，我也有喜欢的人哦。”

天空越积越厚的铅灰色云团滚过隐约的雷声，快下雨了。

贺戟僵立原地，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随后叫嚷着试图挽回局面：“可是……可……”

“刚才还不准她说‘可是’，有本事你也别说。”拐角闪出一道高挑的身影，年轻男人长指钩住伞柄，伞尖指着贺戟，“她拒绝你了，听不出来吗？”

贺戟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来人有张英俊的脸，狭长而深邃的眼睛叫人过目难忘，可惜眼中凝结的霜气刀刃般锋利。不顾贺戟被讽到颜面尽失地涨红脸，他嫌恶地收回视线，冷淡出声：“下回再想强人所难，别挑这种公共场合。长点脑子。”

“江小夜，你刚才说话真刻薄，明明年龄比他大那么多！”

“谁规定年龄大就不能欺负年龄小的？”江浸夜望向伞外滂沱的雨幕，嘴角微微一挑，“怎么，你心疼了？”

“哪、哪儿有！”陶禧脸红了，两手扯紧书包肩带，喃喃地解释，“我跟他一个班，不想大家以后见面尴尬。”

“你尴尬什么？他敢把这话说出口，就得有被你拒绝的心理准备，难不成还吃定你了？这是他莽撞的代价，你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甭受影响。”

“嗯。”

“不喜欢，就别拖泥带水。”

“哦。”

鞋缘吃水，鞋像艘破浪的船。陶禧眼睛盯着地面，片刻后想起什么，急切地去看江浸夜。他既然听到贺戟那句“不要说可是”，就该听到她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提？

他在顾及她的面子，还是他压根就不感兴趣？

一时没忍住，陶禧脱口而出：“江小夜，你刚才偷听我们说话，听、听到哪儿了？”

江浸夜单手插入裤兜，嘴角挑起的弧度扩大：“你希望我听到哪儿了？”

“我……”陶禧被一下噎住，小扇子似的睫毛不甘地颤了颤，又泄气地垂下，“不说算了。”

“嘿，我怎么能是偷听呢？你舅舅来开家长会，我和他同路，想起你今天出门没带伞，去校外买了把。是他看到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才找到的，这不挺正大光明吗？”

他低沉的音色中带了些调侃，连强词夺理都显得漫不经心，是一贯和那些年轻女孩调笑的语气。

想到他平时恐怕也用这副口吻同她们周旋，陶禧心中因他出手相救而涌起的激动一下打了折扣，整个人像此时伞外的枝头上的一片被雨打蔫的叶。

这骤暗的面色落在江浸夜眼里，他有些莫名其妙：“你还真跟我计较上了？”

陶禧把头一偏：“没有。”

“我今天才发现，你们这些小女生可不能小瞧，就你刚才那句瞎话对他非常致命啊。”

“哪句瞎话？”

陶禧怔了怔，错愕地迎上江浸夜带一点捉弄意味的视线。

是“我也有喜欢的人”这句吗？

“不是瞎话？”江浸夜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换上意味深长的笑，“瞧我这眼神，都看不出桃桃是大姑娘了。”

难得听他感慨岁月蹉跎，陶禧却不悦。

与他相隔的九年犹如天堑，跨不过去，她只求他不要一次次地反复提及。年纪小，从来不是能够被轻视的理由，可惜眼前的男人向来没个正行，话没出口，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句藏着什么坏。

“哪个大姑娘不怀春？你那什么青涩的小秘密就别掖着了，要不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江浸夜顿了顿，眉梢一抬，“唉，原来优等生也不能免俗。”

“闭嘴啊江小夜！你怎么这么讨厌！”陶禧恼怒地挥起拳头。

江浸夜立马扮无辜：“我怎么就讨厌了？”

是啊，除了嘴欠，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恰好是她喜欢的人而已。

拳头被悻悻地收回，恼意消散无踪，陶禧怅然地撤走视线，眼底还剩下一点无从说起的不甘。

风趁雨势，没多久人连缓慢步行都嫌吃力。

江浸夜用伞罩住陶禧，领她蹿上科学馆的台阶避雨。四下无人，雨声响亮，自屋檐降下一道晶莹的水帘，将他们与外界分隔。

“你别过来！”

陶禧撂下话，迅速跑向檐下一角，背过身去拿餐巾纸，慌张地擦拭滴水的发梢。刚才那短短一截路，雨水淋了她半身，书包和衣裙都遭了殃。鞋就更惨了，灌进去的水足够养鱼。等气喘匀了，她用手指潦草地理顺额发捋平贴住皮肤的裙褶，大门玻璃映出的脸才没那么狼狈。

可脚还泡在水里，很不舒服。

她总不能在这儿脱鞋吧？那多不好看。

陶禧局促地蜷起脚趾，后悔今天为什么不穿凉鞋，随后想起了江浸夜，想叫他别过来就当真没再找碴，实在稀罕。

她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回雨中。

这雨下出了泼天的气势。撑开的黑伞顶着风摇晃，江浸夜倒是气定神闲，一手持伞一手夹烟，不时把烟送往嘴边。

烟头明灭，随他抬起的手臂凌空舞动，动作与交响乐指挥有几分相似，却过于慵懒恣意，倒像是在……

画画。

陶禧看着那双昂贵的棕色牛津鞋就这么泡在水中，深色水渍从裤缘爬到膝盖，猜他并不比她好多少。可江浸夜全无半点焦急，举手投足间的那股浑不在意，透着吴带当风的出世感。

稍后江浸夜折返，陶禧问：“你刚才是在画画吗？”

伞沿被缓缓抬起，他朗润的声音传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认得你拿笔的手势。”

“你们学校的后山让云遮去一半，我看着手痒，想摹出它的轮廓。”

顺着江浸夜的视线，陶禧举目望向远处迷蒙、被烟雨笼罩的山头，半隐如墨线勾勒，虚实相济，一派恬淡幽远的意境。

她点头：“气韵生动。”

江浸夜笑着说道：“你还知道气韵？”

“画事以笔取气，以墨取韵。”陶禧冲他弯起眼角，“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潘天寿说的。”

江浸夜收了伞，脚步一顿：“我怎么不知道你对画画有兴趣？”

“我对画画当然没兴趣，但你告诉过我一次，我就记住了。”

“行啊学霸，名不虚传。”

和学霸有什么关系？

她能听一次就记住全因为是他说的。

陶禧如鲠在喉，无措地呆立原地。江浸夜只当她脸皮薄，对别人的夸赞无所适从，便转过头：“雨小了，送你回去吧。”

天光暗淡，她的心情是欲挣脱的线团。

陶禧和母亲丁馥丽约好五点在南湖区的某留学中介见，花一小时跟指导老师讨论本科留学申请资料的事。结束后两人对付着吃一顿，算上晚高峰的延误，zui迟七点半她必须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刷题。

“你等会儿，我怎么记得从那儿到你家少说也要三十公里，还想七点半回去？”江浸夜瞄她一眼，牵起一边唇角，“师娘这么有野心，怎么不把时间提前？”

“她忙呀，天天跑画展，今天都没空来家长会。”陶禧声音小下去，“你别这么说她。”

他颔首，沉默地把视线转回手机上。

江浸夜悠然地靠上车后座，架起长腿。出租车后排空间逼仄，散开的若有若无的烟味，和着他衣间淡淡的乌木沉香味，填满了陶禧的呼吸。

今年二十四岁的江浸夜拜陶禧的父亲陶惟宁做老师，已有五个年头。他个性顽劣，嚣张跋扈，从上门**天就被丁馥丽拿来做反面教材，为陶禧树立不思进取的zui佳范本——

“也就是家世好，整天游手好闲的，看他将来成个什么东西！”

然而丁馥丽不齿归不齿，却从不敢当面给他脸色，她忌惮的正是他身后的家世。

江家是钟鸣鼎食之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里。四九城里怎么数都算得上的一号，把小儿子送到屿安来，也是走投无路：

毕竟谁能想到当年大院里人人敬仰的江老爷子驾鹤西去后，他zui疼爱的孙子摇身变作混世魔王，把学校搅得天翻地覆？

人前人后向来威严的江氏集团大当家江震寰一度气得暴跳如雷，抄起鸡毛掸子追着江浸夜跑了一整条街，誓要打断逆子的狗腿，他那失态的模样，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只许出没于人们眉眼间的“不可说”。

无奈之下，江家准备送江浸夜出国。久居屿安养病的江奶奶却提出让江浸夜跟她学画，说性情不养好，去哪儿都是个祸害。

谁知江浸夜来了没多久，江奶奶身体每况愈下，她便拜托相熟的陶惟宁收他为徒，学习中国古画修复。

陶惟宁答应了。

这在丁馥丽眼中无异于人在家中坐，灾星天上来。

可惜她不能表露丝毫反对，行使过的唯一一点女主人的权力，也只是若非必要，不许江浸夜留宿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