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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版新书]几生修得到梅花(精装修订本)陈更9787520709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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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心的1/12——孤直
遇见一个君子——柳宗元
李清照:孤鸾舞镜,欲说还休
诗心的2/12——深情
王昌龄:七绝声切,人间离别
他又梦到了李白——『情圣』杜甫
《遣悲怀》:从旧时光裁云剪水,凑一个你
《忆江上吴处士》:长安城藏进落叶底,你藏进时光里
《鹧鸪天》:当我大放悲声,万物都告凋零
诗心的3/12——柔软
《又呈吴郎》:一封家书
《贼退示官吏》:枯草色,烟波蓝
诗心的4/12——归真
『此亦人子也』——千古就这么一个陶渊明
感子故意长——深情路人白居易
杨万里:万物通灵
《吴兴杂诗》:你可知道,江南水多
诗心的5/12——懂得
我亲爱的《古诗十九首》
《梦微之》: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送灵澈上人》:『木头人』的话,总要缓缓味之
《如梦令》:你选择绿肥红瘦,她选择为你卷帘
诗心的6/12——邃邈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韦应物在写诗
繁华落尽处,自有无限生机——李商隐无所谓
张先:安静专家
诗心的7/12——旷达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读『九龄风度』
走马的岑参?
《送陈章甫》:一面是故乡,一面是远方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我们的东坡
诗心的8/12——长恨
杜牧:你顺手挽住火焰,化作漫天大雪
李贺:融化在掌心的雪花
一生负气成今日:“非卧即行”王安石
姜夔:云里的他,雾里的他
诗心的9/12——禅意
王维:漂洋过海,难抵其心
《题僧壁》:幻梦李商隐
诗心的10/12——典雅
《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来,听琴
《菩萨蛮》:山水美人
《入直召对选德殿赐茶而退》:茶香里的喜悦
诗心的11/12——天真
《孟珠》:平静的欢喜与不卑不亢的爱
《长干曲》:我想问一问,你的故乡
李白: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
《归雁》:钱起给你童话世界
诗心的12/12——守梦
可爱的胡令能
快意恩仇陆放翁
想做星星的他——不一样的范成大
辛弃疾,从未老去
外十三篇
幼时走过的村路—诗词对我的意义
你从远处赶来 —回想《中国诗词大会》
在纪录片《与北大同行》开机仪式上的演讲
燕园居二三事
词典里的清平世界
插花记
听雨记
爱,是最重要的事
永夜月同孤——杜甫的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你不懂人间情事
元宵节是情人节吗
三言两语
我爱的北京就在这里
后记
很期待遇见你,纸页另一端的你
编者跋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韦应物在写诗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两地书有的诗像鲜榨橙汁,“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甜蜜适口,鲜亮清新,但喝过也就喝过了,只那一霎的滋味;有的诗像提拉米苏,“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温厚馥郁,层次丰富,有旖旎的幸福幻觉,但吃多了,也会觉得腻;有的诗则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譬如这首,乍一看平淡无奇,细品来深远悠长。不讨好,不用力,从容清冷,历久弥新。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静静地想念一个人,本身就足够美好。况且春色恼人,夏夜燥热,只有秋夜可爱,天清风凉,是一年四季最温柔的时候,大自然最包容的时候。人处于自然之中,最容易忘却人世繁杂,把心放空。但在这样该“放空”的时候,心头却能浮现出故人,可见这友情的分量。
“山空松子落。”在寂静的天地之间,有成熟饱满的松果儿“噗嗒”一声落在厚厚的、积年的深林落叶上,这样的声响,能让人顿然感觉到生机,但背景是清秋的空山,又顿然感觉到凄凉,这是丘丹所在的地方。禅化的隐居境界该如何描摹?这一颗松子落,已然胜过万语千言。你也能隐隐感到,俗世政务缠身的韦应物,对这禅境的向往,都含蓄地表现在了此刻对它的想象里了。
“幽人应未眠。”我揣摩你所在的环境,是寂静空山,有松子时不时落下;我揣摩你在做的事情,你这样一个雅人,在这样的夜晚,一定也舍不得这美丽的夜色而不忍睡去吧。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是一封两地书。一来,这一书,一时间,却有两个空间,如“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我在渭北,你在江东,我在秋夜漫步想念你,你在空山静坐亦未眠。二来,换个角度看它,它又像是两颗心,一人一句,穿越时空的对话。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秋夜适合散步,也适合想念你。
我这里万籁俱寂,与静穆山林相对而坐,时有松子下落,这“噗嗒”一声让我心里一动,想到你应该也没睡吧。
于是我不禁想到顾城的《门前》: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恬淡其文,深情其人《红楼梦》香菱学诗后,有这样一段笑话——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哪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韦应物曾出任苏州刺史,所以世称韦苏州。这段话说的是两个姑娘学诗之痴,可宝钗何等学问,在卷帙浩繁的诗册中,她举了四个诗人,四种特色,其中便有韦应物的淡雅。可见他一支纤笔,竟开辟了一方天地,以一个淡字深入人心。但田园诗人那么多,个个都淡,他的特别,在于浅淡背后所藏的饱满的生命力与压抑的深情。好比一个挂在角落的竹斗笠,布满尘灰并不起眼,但它来自一竿听过山风、看过雷暴、浴过霞光、扎根于山石中的好竹,因此,手触其上,能感到它有细密的纹理、有不屈的生命、有仍在流淌的血液。又好似披着轻纱戴着幕篱的美人,只留给你一个缥缈的背影,看不分明那容颜是怎样的明眸皓齿国色天香,但却在猜测怀想中,比一览无余的美,多了一番特别的意趣。
正如他以松子落地的轻微,来隐喻人心里感情的细腻,我想,韦应物淡雅中的生命力与深情,来自他用一颗诗心,将人百种感官极端精微的知觉与感触无限扩张,日常生活中难以捕捉的那些飞珠溅玉的回忆、起伏无边的感怀,都在这些描述中浮现出来了,于是我们深感共鸣,于是我们记住了他。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是体感温度。今朝是时间,晨起感到皮肤有凉意,山中是空间,在这一时间将冷这一知觉无限扩张,扩张到了深山里,由我的冷推及你的冷,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的念头,像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是听觉。故乡遥,何日去。南方萧瑟的秋雨之夜,有雁声北来,这归雁正从故乡来。于是听觉无限扩张,这雁声仿佛就是从故乡传来。或许这只雁曾经经过我家,替我看望过我的家人;它现在就要回到春天时离开的它的故乡了,而我归期渺茫。这从我的故乡来,又要回它的故乡去的雁声,牵出多少欲说还休的乡愁。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是视觉。海门是长江入海处,该是波涛奔流巨浪汹涌,可诗人的眼睛却从大江大海表面的大动静中,看出其水波深处的平静深邃。他的目光从江海交融的混浊无限扩张,扩张到深深深深的海底;江树在雨中静静伫立,但一派朦胧中他看到了水雾缭绕,于是树也有了翩跹袅娜的多情之姿。江海其深,离思其深,江树其渺,别愁其渺。之所以在这里细细地看这些景物,是因为想多留在送别之人身旁;或许看清楚这些送你时的场景,就能把你我的情谊留在心上。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是送女儿出嫁的复杂心情。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早早地就开始在平日里劝自己女大当嫁,总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礼乐响起,要起轿的一刻,依然悲伤难自抑,原来心理准备毫无用处。他将这大婚当日的不舍无限扩张,扩张到了开始为女儿出嫁做准备的那一天。那种平日里自我安慰的伪装,那种关键时撑不住而号啕大哭的心情,我们都经历过。因此读到这里你会惊叹,你会想起那些如烟往事,并感激诗句给了你开启往昔感动的钥匙。而这份设身处地的温暖,来自诗人精微的感知,对生活的用心。
极端细腻的感官总在平静和恬淡中来,因此最动人的感情似乎更是冷静时的感情。强烈的情绪反而容易模糊了环境,模糊了自己,所以韦应物下笔是淡雅的,甚至当他终于想要呐喊的时候,却还是像略带温柔的呼唤,还是要连声唤着“胡马”,还是有“雪”“路迷”“日暮”这样柔软朦胧的字眼,依然带有韦式色彩,是一种隐忍的深情。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细腻淡雅的他,像他的名字一样,有苏州的清韵,有万物的邃邈。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韦应物在写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韦应物都知道,他把这些,都写进诗里了。
他又梦到了李白——“情圣”杜甫梦李白(其二)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又梦到了李白有一次参加一个诗词论坛,开始前,在休息室里,我有幸见到了诗词研究专家周笃文老先生。他很亲切,没有一点架子,和我说起话来。
“那么,你最喜欢哪首古诗呢?”“杜甫的《梦李白(其二)》。”“哦……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老先生用长长的尾音念完了这句诗,就沉默了。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还在想该如何回答。但直到论坛开始,他也没有再问我。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像是因为这首诗而想到了什么。
《梦李白(其一)》《梦李白(其二)》《天末怀李白》,讲的都是杜甫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李白,而他们竟然都被蘅塘退士收入了《唐诗三百首》。也就是说,杜甫对李白的思念,构成了蘅塘退士心里唐诗世界的一百分之一。
杜甫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候一定常常想起李白,反正起了凉风他也会想起李白,云飘来飘去他也会想起李白,所以他才会说“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李白,像浮云一样不停地四处流浪,让人牵挂。“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这句诗总让我不禁莞尔。一看到它,杜甫那忧国忧民沉郁顿挫的忧郁侧脸,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满脸憨笑的撒娇模样,还有一点扭捏,还有一点亲昵。这也是他可爱的地方,诗里总有真性情。这句诗好笑之处还在于实在是十分自恋,明明是杜甫一连三夜梦到李白,还非要说是李白的一片真情实意,夜夜不辞劳苦到他梦里来。“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毕竟是梦,天亮前还要赶回去,所以他见到的李白总是行色匆匆,反复念叨:来一趟不容易啊。这里,虽是想象,虽是梦境,却也让人动容。你能想起那些团圆的不易,那些人生的艰难。“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是啊,听着李白说不易,杜甫也想到了来入梦之路万水千山,担心李白在入梦路上遇到危险。“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李白要走了,出门时他不经意间做了个小动作——挠头,那头上青丝不再,只剩下满头白发。这熟悉的动作和刺眼的白发,让凝望着他的背影的杜甫湿了眼眶。他不禁想起了这个头发都白了的才子,一生少有命达之时。
我们只有对一个人满怀深情,才会对他习惯性的小动作了如指掌,才会因为他一个背影就湿了眼眶,才会在所有人都关心他飞得高不高时,独独关心他飞得累不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杜甫真的心疼李白,满城锦衣华服,独李白寒酸潦倒;满城意气风发,独李白枯槁憔悴。而以他的盖世才华,明明不该如此。“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想到这里,杜甫悲问苍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友人;为什么他都已经韶华不再,还不能让他安稳地度过余生。“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他想到李白余生所剩无几了。他默默地想:人死后有多么显赫又有什么用呢?我只希望他活着的时候能平安喜乐。
《梦李白(其二)》很特别,堪称诗词中的后现代风格意识流。几个臆想中的画面,一段朦胧的心理活动,像电影中的《盗梦空间》一样任性大胆,又像《花样年华》一样沉闷平淡又莫名地刻骨铭心。
杜甫将李白思来想去啊。他将李白放入广阔而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发现他亲爱的朋友在冠盖满京华里格格不入;他将李白放入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时间里,发现他亲爱的朋友因为身后千万年的盛名而极致孤独。
这样的感情让他忘了一切,也忘了自己。哪里还有已入狱的李白,哪里还有被流放的李白,哪里还有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李白。在这里,我只看到了,杜甫的李白,杜甫心尖上的李白。
让人沉默的杜甫知乎上曾有一个问题:“小时候背那么多诗有什么用?”网友菠萝马回答说:“所有童年生吞硬嚼下去的古诗词们,都已经携带着作者创作时那一刻的情深,在我们此后漫长的一生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我相信,周笃文老先生的沉默,就是诗中的情深在伏脉千里后的迸发。而因为想到了杜甫的诗而沉默,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他善于捕捉心底最细腻最柔软的情绪,唤起你最悠长最隐秘的生命记忆。
我曾经在与父亲久别重逢的一刻想到了这首诗中的一句,“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我的父亲,年轻时没能上大学。他一生善良而倔强、孤傲,也曾有过许多热血沸腾的梦想,但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实现。他常有受挫的时候,但总沉默不说。童年时夏天的夜晚,父亲常带我去家附近的大桥上纳凉,大桥上车来车往,桥下是滔滔渭水。我在席子上玩耍,父亲在几米外的路边坐着。过大卡车的时候,桥面会微微震动,我就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看父亲。他的背很瘦削,单衣下看得到突出的脊骨,他微眯着双眼,几小时一动不动地,沉默,像是在望着南来北往的汽车,又像是在望着这桥上光带之外的茫茫夜色。我那时候不太懂那个背影在想什么,后来常常想起,总会想到落寞这个词。
长大了,我在外求学,与父母聚少离多,常常大半年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从火车站坐大巴车,车会经过家门口,父亲总在路边等我。家里是老式住宅楼没有电梯,他会帮我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然后扛在肩上,走楼梯上六楼。这是我早已习惯了的事。
但有一年,车快开到了,远远地我看到父亲站在路边,他穿着大伯留给他的棕色皮夹克。背景是冬日路边一排光秃秃的行道树。我看到父亲在已龟裂的并不合身的皮夹克里,显得单薄憔悴,他搓着双手,头向前探着,背弯了下来,站得一点也不挺拔。他的头发稀薄,显出老态来。这个画面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我心里突然涌起了莫大的难过,父亲老了;我想起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带着壮志难酬的遗憾,父亲老了。
这就是伏脉千里。你总会在一个时刻,和你曾经读过的某一句也许与那个时刻看似并不相关的诗句,产生莫名其妙的共鸣。
初发心菩萨如果你不了解杜甫,你或许会觉得他是一个苦大仇深的冷冰冰的抑郁症患者。但事实上,杜甫是一个深情的暖男。杜甫的深情,不仅是对李白,他对天地、对万物都满怀慈悲。
你看他在身陷囹圄时对妻儿设身处地的疼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你看他在自身难保时对路遇落难之人的嘱咐,“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你看他在颠沛流离的逃亡之途还要呐喊,“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你看他面对漫漫前路时对萍水相逢百姓的同情,“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你看他在何种境地之下怀想,“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你看他在潦倒时对友人的情深,“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就像读这首《梦李白》,我们能感受到他对李白的挂念与同情,可合上诗卷,却恍然惊觉,杜甫自己,不也正遭受着“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吗?若负平生志,若负平生志,而杜甫的平生志呢?当他蹒跚地迈出破旧的茅屋门,谁在凝望他搔白首的背影?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猛然间才想起,原来,他始终这样“无我”。
若问我最喜欢的诗人,我会说是杜甫,但若问为什么,我却总也说不好。
后来,在简媜的话里看到了答案。
最难的是,在困苦流离之中仍保有宽容平静的微笑;最珍惜的是,在披风带雨的行程中,还能以笠护人。若有这么干干净净的人,便是初发心菩萨。
燕园居二三事“我还有这里”每次我情绪低落的时候,若是发生了一个从外界回到学校的过程,就会神奇地感觉好多了。心中安定之余,生发出一种“我还有这里”的庆幸与欣然。
从校园走进图书馆,这种感受又深了一层。
我最喜欢图书馆长长的走廊,一侧是很大的窗,一侧是列满书架的阅览室,阳光斜照,有用各种语言在轻轻读着什么的女孩子。我最常去的四楼,还有一个喜欢坐在走廊一角专注看一本旧书的保洁大叔,消瘦沉静的侧影,总让我想起那些曾在这里工作的民国先贤。他穿着陈旧暗淡的工作服,像是从那时穿越而来,或者时间从来都没有移动过。
记得一次在机场登机口旁的书店,随手翻起刘震云老师的新作,被女主人公风风火火的性子吸引。登机广播催了好几遍,我才意识到自己该登机了,赶忙放下书拖着行李箱跑过去,回到学校之后念念不忘,想立刻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便不怎么抱希望地在图书馆的主页上搜了搜——是刚刚才付梓的书,简直油墨未干——可竟然就有,骑车过去就能捧读起来,接续千里之外的缘分,还伴着图书馆大大的落地窗与温柔的落日余晖。所以,燕园在我心里近乎一个神祇的所在,可以满足我的每个愿望。
这几天一打开图书馆首页,就会看到一幅古画,荒寒色调的临水台榭,左下角题有几行小字:“勺園圖,又名《米氏勺園圖》,是明代著名畫家吳彬應其好友勺園主人米萬鐘所邀,為其勺園所繪制的圖卷。該圖與北京大學舊藏米萬鐘的《勺園修禊圖》相映成趣,作為校園歷史研究和人文珍藏的一個亮點,照耀著古老而又年輕的北大校園。”让人看了不禁有点恍惚,有庄周梦蝶之感。勺园,现在是园子西南角一带建筑的名字:勺海,勺园食堂,勺园西餐厅,勺园宾馆,勺园一号楼,二号楼……原来园子最早即名为“勺园”,不知道主人米万钟当年命名此园时,有无“一勺水也作了海,我们看荷花”之意。
“食堂阿姨的言简意赅”年岁渐长,食量愈减,以至于点一人食的麻辣烫或麻辣香锅,都会小心翼翼地问食堂阿姨,有最低消费吗?她们总善意地一笑说:“没有”。言简意赅。但为那几片平菇、青笋,就劳烦大厨师傅们颠勺,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可燕园就是这么暖,连食堂师傅都如此包容,吃着专为我炒出来的小灶,几欲潸然。
东坡肉窗口的那位大姐,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眼,便低头抄起一把大勺在盛肉的盆里翻啊翻,拣出一块最瘦的舀起来,大勺一伸,问:“行吗?”还是言简意赅。她一定想我就是那种买一块肉吃要下好大决心的年轻女孩子,瘦骨伶仃的还一天上七八次秤,可我其实爱吃肥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有攒起勇气说一句:“大姐,其实我想要肥一点的。”只有像董小姐那样带着从没忘记的微笑,作出很感激的样子说:“可以可以!”然后端着一方皮下脂肪略薄的肉,失望地离开。
“那边风景好”从东门外成府路的过街天桥正中眺望北大,会看到它对称的歇山顶建筑结构和背景的群山,最高的是图书馆的屋脊,再高处是山脊,同一色系,美得很有层次,能发现整个园子处在庇佑中。那山的线条与弧度恰到好处,在冷峻与温柔之间,工笔与水墨之间。
背景是一圈山,尤觉安心。每天早上去实验室的路上经过天桥,回过头能不能看清楚西山,是我了解那天有没有雾霾的方式。看不看得到柏树毛刺刺的感觉,看不看得到深绿底色里白色的山径,是我了解雾霾有多严重的方式。晴朗时是工笔画,雾霾天是水墨画。为了看那一圈山,跑了好几次宿管中心,打听楼里西侧的寝室有没有人要毕业,可不可以搬过去。被问起原因,如实答曰:“那边风景好”。结果总是被取笑,说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山对我是很重要的,我因此更眷恋这里。
燕园的夜晚不会特别明亮,小小的暖黄色路灯很温存,但多的是大片寂静的幽黑。勺园对面的长椅,夜里十点静静地去坐一会儿,在被蚊子发现之前离开。每一棵树的形状都恰到好处,草茵在脚下铺开,我感觉自己已经融入其中,被接纳了。
近几年未名湖去的少了,多因为那里总是游人如织。未名湖最好的观赏时间是中宵,这时候湖心岛的树影朦胧难辨,湖岸隐在暗处,你便可以想象它是你的玉鉴琼田三万顷。水面光滑如镜,月中山色镜中看。
去年初夏,未名湖里来了两只黑天鹅。常用镜头记录校园的一位同学在摄影日志里记道:“是五月十日左右来的,只有一只,徘徊在未名湖东北区域,不知道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反正突然就出现了。刚开始大家都特别兴奋,天天有许多人围观。不久后又来了一只,它们一起徙居到了翻尾石鱼附近的小岛上,并且很快融入了当地“土著”——绿头鸭和鸳鸯的生活圈,开始吃游客喂食的馒头等食物,并啄食岸边的芦苇和其他野草来改善生活。”草木里的地老天荒路过春天会开满全校最美西府海棠的外国语学院门口,会想到吴兴华可是在这个地方,写下了“江南一夜的春雨,乌桕千万树,你的家是对着秦淮第几座长桥”。而钱钟书先生和朱光潜先生,他们又是不是在这里提出“从心所欲不逾矩”、“音美意美形美”的翻译标准的呢?。
静园六院、图书馆南门外和松林附近有宗璞喜欢的紫藤,曾探进她窗里的丁香花枝,被她赞为“雪色映进窗来,香气直透毫端”,年年春天香得汪洋恣意。朗润园季羡林先生种下的季荷,依旧亭亭,季先生称赞“纵浪大化中,无悲无喜”的二月兰也都还在。十月末,勺园外的白玉兰就已准备好如鼓胀小灯泡似的花苞了,而未名湖南畔的蜡梅还绿叶葱茏,这时,西门里两株几人合抱天庭饱满的老银杏已华灿得近乎奇迹,几乎占满整个天空,每次进门都不由得看呆了。园子里处处可见谦卑温和上了岁数的老侧柏,虽不高大,却坚定地守护着这里。
燕南园的房子,荒烟蔓草,缓踱的猫咪,脚步悠然而永恒。一入园,心底就起了地老天荒的念头。
夏时的黄昏,经常会下一场雷声滚滚的暴雨,天色暗得像世界末日,这时候,园子里几百年的老树翠色欲滴。暴雨匆匆,天空干净利落地迅速放晴,太阳带着无辜的表情出现,说:“呃,刚刚打了个盹儿,发生什么事情了?”雨季的大树浓荫下总会立着一丛丛玉簪,鲜碧剑叶,白玉花瓣,最可贵的是花气幽香细净,沁人心脾。一次路过时实在没忍住,折了一枝回去插在瓶里。没想到玉簪的生命力极强,在我的花瓶里足足生活了两周,不仅正盛放如百合的簪子继续开着,已伸长了的玉簪后来还绽开它的花苞盛放,那些藏在绿萼中如珍珠般的小花苞竟然也在清水的供养下,探出头来,伸开如玉的簪子,让一枝枝玉簪奇迹般地长了,又长了,花苞大了,开花了。汪曾祺曾说一朵荷花开花时仿佛在说:“我开了。”而这些玉簪努力地生长开花,仿佛在对让她们离开故土的我说:“我们原谅你。”长长久久的北京北京这地方,总有人说它这不好那不好,我听过最让人发笑的理由,出自一位大概是南方来的朋友,说:“一个城市里怎么能没有江河呢,让人不能''舒服''!”记得自己当时还弱弱地驳了一句:“有昆玉河呀…”对方更生气了:“那也能算!”可北京这地方,待久了真是让人眷恋,让人生出长长久久的想法。
“切一片西瓜四五两真正的薄皮脆沙瓤当四合院的茶房飘着茉莉花儿香夏天的炎热全部被遗忘酌一杯佳酿漂远方胡同里酒香醉人肠当老城角的夕阳回荡拨浪鼓儿响北京的土著有一点点感伤”。
一片西瓜就能满足的北京人,吃到上好的沙瓤可是要高兴地唱一两句的,那可是“真正的”沙瓤啊!而在燕园的环境里,也有一点这样的小满足、小迟钝,处处敦厚,不张扬。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外表华丽的现代化建筑。可正像图书馆首页所说的——这是古老而又年轻的北大校园。每一天,各个角落里都有奇迹上演,人们奔跑着,汗水挥洒着,而燕园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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